市区，创邑空间。
    “南舟的舟工作室”的牌子依旧掛在玻璃门旁，但內部的面积已经比刚租下时扩大了一倍有余。
    原本的开放办公区现在划分得更加清晰，模型区、材料样板区、绘图区、会议区井然有序。
    十几个年轻的设计师或对著电脑建模，或聚在一起討论方案，空气里瀰漫著咖啡香和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易启航和坤总，站在中庭聊天。
    “版权的事，基本敲定了。”坤总语气平和，带著久经商场的从容，“原作者对改编京剧的设想很有兴趣，价格也在合理区间。剩下的细节，我的法务会跟进。”
    “坤总办事，果然利落。”易启航笑道，神態间那份敏锐和干练不减。
    坤总看向他，话锋一转：“启航，版权是第一步。后续的创作、製作、宣发，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来运作。我打算正式成立一个文化经纪公司，专注於传统文化现代表达与商业转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启航脸上：“你有兴趣入股吗？不瞒你说，我很看好你在公关和资源整合方面的能力。”
    易启航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坤总亲自下场，大资本入场，有钱赚有事做，我求之不得。不过，”他话锋也一转，“您那『神话宇宙』的宏大蓝图，和这具体的剧目运作，似乎不是完全一个路数？”
    坤总笑了笑，那笑容里难得露出一丝属於私人的温和：“確实不一致。但艾兰喜欢京剧，她的事业也扎根在这条路上。我想让她走的路更宽一些，站得更高一些。对我们……未来的信心，也会更大一些。”
    易启航虽然早就听南舟说过，坤总对京剧名伶艾兰不同寻常的关注，但亲耳听到他这样直接地表明心意，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是一个男人深思熟虑后，为心仪之人铺路的郑重。
    “明白了。”易启航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坤总儘管吩咐。”
    “公司前期筹备，你可以先参与进来。另外，”坤总收回目光，“南舟和闪闪，也是我们需要借重的创意力量。她们在这里？”
    “此刻应该在。”易启航说著，和坤总一起走向主办公区。
    闪闪和清欢正在一张大桌前核对材料清单，见他们过来，忙起身打招呼。
    “坤总，航哥。”闪闪笑容明丽，清欢则安静頷首。
    易启航问，“南舟呢？没看见她。”
    闪闪“哦”了一声：“南舟姐上午出去了。十里河建材城那个程老板，就是以前帮过我们大忙的板材店程叔叔，约她谈事情，好像挺急的，她就过去了。”
    易启航眸光微动。程老板？他立刻联想到程征。这时间点，南舟被程征的叔叔叫走……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今天来，就是重点聊聊闪闪新剧本《熹贵妃传》转化的事儿。”
    气氛融洽，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下午四点多，闪闪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打破了和谐的討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袁”，顺手接起来：“喂，袁叔？”
    电话那头传来老袁焦急到几乎变调的声音，夹杂著背景里巨大的嘈杂、人声和……某种机械的轰鸣？
    掛断电话后，闪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在流失。
    “怎么回事？”易启航急切地问。
    闪闪握著手机，看向易启航，带著哭腔，“城管、街道，还有警察，好多人，围了大杂院……说、说南舟姐租的那小屋是违规建筑，有重大安全隱患……要、要强拆！他们已经在……在动了！”
    *
    民生文化艺术中心的活动室，迎来了三位客人。
    坐在首位的，是一位年约五旬、气质沉稳的男子，被称为“李主任”。聂建仪带著陆信坐在旁边。
    李主任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建仪啊，有件事，需要你的专业团队帮个忙。”
    “李主任您客气，能为您分忧是我们的荣幸。”聂建仪笑容得体，眼神示意陆信为对方续茶。
    “是这样，这个文化艺术中心，用了几年，现在设计……有些时代局限性。”李主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最近上面特別重视公共文化场所的安全运营，尤其是消防和结构安全。我们自查，再结合一些专家意见，发现中心主体建筑，可能存在一些安全隱患。”
    他强调著最后几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聂建仪。
    陆信添茶的手顿了一下。他垂著眼，耳朵却竖得尖。
    “安全隱患”——这四个字在建筑行业里，可大可小，是最好用、也最致命的理由之一。
    聂建仪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寻常的工作难题：“安全问题无小事。李主任的意思是？”
    “需要一支可靠的、专业过硬，並且……”李主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懂得轻重缓急的团队，儘快进场做一次全面的安全评估，並给出改造方案。预算方面，市里很重视，会全力保障。关键是，要快，要稳妥。七月中旬，有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定在那里举办。”
    言下之意，不能让任何潜在风险影响了大事
    聂建仪瞭然地点点头，笑容加深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主任一眼：“我明白了，一切都会在必要的时间框架內，妥善完成。”
    “好，你办事，我放心。”李主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举杯以茶代酒。
    陆信全程扮演著安静的倾听者和服务者，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他听懂了这场对话里没有明说的部分。
    所谓的“安全隱患”可能被需要，也可能被製造；所谓“可靠的团队”，意味著可控和保密；而“妥善完成”，则暗示著无论评估结果如何，最终都要导向“需要改造”以及隨之而来的巨额预算。
    聂建仪在其中扮演的，绝不仅仅是牵线搭桥的角色，更像是……一把白手套。
    离开茶室，坐进聂建仪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6。
    聂建仪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缓缓吐出烟雾，侧头看向驾驶位的陆信，红唇勾起：“刚才的话，都听明白了？”
    “明白。”陆信点头，声音平稳，“这个改造项目，是个机会。”
    “不止是机会，”聂建仪弹了弹菸灰，眼神在烟雾后显得冰冷而锐利，“是块肥肉。运作好了，会有丰厚的回报。织补项目我也会慢慢帮你，把主动权一点一点夺回来。”
    陆信苦笑了一下，这次倒不全是偽装：“但程总那边……现在几乎把所有核心设计都交给了南舟，態度很明確。”
    “南舟……”聂建仪念著这个名字，眼神里的冰冷瞬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她將还剩大半的香菸狠狠摁灭在车载菸灰缸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淬冰：“过了今天，你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陆信心头猛地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聂建仪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惊疑，反而笑了，残酷而快意：“你现在去银鱼胡同，她住的那个大杂院，大概还来得及看一场好戏。我就要看看，打折了她那身硬骨头，踩碎了她那点可笑的骄傲，她一个小小的螳臂，还拿什么跟我抢人？抢项目？”
    银鱼胡同……大杂院……南舟的小屋……
    陆信脑海闪过无数画面——那是他曾在深夜，一次次不由自主点开南舟社交媒体帐號看到的。
    那些照片，那些视频，点点滴滴记录著她如何將一间破败老仓房，变成充满巧思与温度的家。
    “聂总，为了这么个人，这么大动干戈，会不会……动静太大了点？”他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
    “怎么？心软了？”聂建仪嗤笑一声，重新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高傲，“別忘了，你想要什么。程征能给她的，將来我都能给你更多。前提是，你得知道站哪边。”
    陆信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带著些许野心的恭顺笑容：“我说过，慕强是人类的天性。只有聂总你，让我觉得充满挑战和乐趣。”
    不过，陆信还是以儘快深化民生文化艺术中心为由，下了聂建仪的车。
    他抬头望了望暮色四合的天空。胸腔里，一颗非但心仍未舒展，反而因为那即將发生的事，更加沉重不安。
    他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是……
    他想去看看。
    隨即，他拦下了一辆刚刚下客的计程车。
    “师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那个此刻仿佛带著硝烟味的地址，“银鱼胡同，麻烦快点。”
    计程车朝著与聂建仪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