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可怜见的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不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只想拥有这片刻的寧静。
外间,沈容与並没有走远。
他负手站在窗边,內室氤氳的水汽夹杂著淡淡的药草香,丝丝缕缕縈绕在鼻尖。
窗外,竹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眼底最后一丝为著她笑意而生的柔和,缓缓敛去,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今日宫中的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脑中回放,抽离出所有浮於表面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脉络。
楚郡王的事落在沈府,陛下將后续的差事交给他,是顺势而为,也是一道无声的旨意。
这旨意里,有信任,更有將他与沈家,更清晰地置於“孤直”之位的考量。
沈家这艘大船,不能驶入党爭的险滩。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微凉的刺绣纹路。
愤怒於淑妃的折辱?
那是自然。
今日悠然所受之苦,根源在於她成了权力博弈中,一枚用以敲打他的软棋子。
陛下需要敲打他,也需要施恩於他。
淑妃需要宣泄怒火,而悠然,承受了这两股力量挤压下最直接的牺牲品。
他的目光,落向內室的方向,水声已歇,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皇上既已开口,他必须让今日陛下亲口赐下的“嘉奖”,成为她身上最坚硬的鎧甲。
誥命之封,不止是荣耀,更是屏障。
路还很长,暗礁遍布。
沈容与转过身,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眸色深处,一点星火般的决心,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谢悠然沐浴后换上了柔软的寢衣,被小桃小心搀扶出来时,外间已准备停当。
府医已在等候,元宝也將取来的药匣放在一旁。
沈容与见她步履艰难,上前將她稳稳抱起,径直放到內间的床榻上。
床铺柔软,谢悠然陷进去,才觉得一直强撑的力气泄了大半。
曲大夫上前,仔细望闻问切。
捲起裤腿至膝上,只见两边膝盖周围已是一片触目的红肿。
皮下透著大面积的青紫瘀痕,皮肤紧绷发亮,明显是血液长时间不畅、又受寒气侵袭所致。
虽未伤及骨头,但看著著实让人揪心。
“寒气入体,瘀血阻滯。”
曲大夫捻须道。
“少夫人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累双腿。
老夫开一剂活血驱寒的方子,外用的药膏需每日涂抹按摩,促进消散。
切记保暖,勿再受寒。”
府医开了方子便告辞,自有丫鬟跟著去抓药。
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
沈容与打开药匣,取出那罐气味清冽的药膏。
他用指腹剜出一些,在掌心稍稍焐热,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片青紫红肿的膝盖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先从边缘轻轻推开,再缓缓向中心按压揉开药力。
指尖所触之处,皮肤滚烫,僵硬异常。
谢悠然咬著唇,忍耐著药膏初时带来的冰凉和隨之而来的、因揉按而產生的尖锐酸胀痛楚。
她能看见沈容与低垂的眉眼,那紧抿的唇线和眸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自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氏带著徐嬤嬤走了进来。
“母亲。”沈容与手上动作未停,抬头唤了一声。
“快別多礼。”
林氏快步走到床前,目光先落在谢悠然苍白的脸上,又看向她那敷著药膏、红肿不堪的膝盖,眉头立刻紧蹙起来,实实在在抽了口冷气。
“这……竟肿成这样!可怜见的。”
她在床沿坐下,自然握住谢悠然的手。
“手这么凉,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適?”
“谢母亲关心,儿媳只是腿有些不方便,並无大碍。”谢悠然轻声回答。
林氏看著她强打精神的模样,又看向儿子那副全副心神都系在妻子伤处的样子,心中瞭然,更是复杂。
她早在谢悠然回府时,便已让人將隨行的董嬤嬤叫去,將宫中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明白。
此刻见著这伤势,再想到今日的惊险与那从天而降的“誥封”恩典,又是后怕,又是感慨。
她正待细问几句,门外传来元华恭敬的声音:
“爷,老爷跟前的高升来了,请您即刻去书房。”
该来的总会来。
沈容与涂抹药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氏见状,轻轻拍了拍谢悠然的手,转向儿子,语气温和:
“你父亲既叫你去,定有要事。快去吧,別让你父亲久等。悠然这里有我照看著,你只管放心。”
她看了眼儿子眼中未散的心疼,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缓:
“药让丫鬟们仔细上便是,你也需去听听你父亲的示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沈容与明白母亲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点药膏在谢悠然膝上仔细抹匀,为她拉好薄被盖住双腿,这才起身。
他对林氏躬身一礼:“那便有劳母亲费心了。”
又低头看向谢悠然,目光深沉,“我很快回来。”
谢悠然点了点头。
沈容与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大步而出。
屋內,便只剩下婆媳二人,以及瀰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药香。
婆媳二人在房中说著些许的贴心话。
松鹤堂內,鎏金博山炉吐著安神的檀香,却丝毫未能安抚住沈老夫人心头的怒意。
董嬤嬤方才一板一眼、详尽无遗的回稟,此刻仍在耳边迴荡。
淑妃的刁难,长久的跪候,皇帝的驾临,沈容与那番掷地有声的结髮妻子之言。
以及最后,那重逾千钧的“循例议赏,择日誥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她的心上。
待董嬤嬤告退,屋內只剩下心腹李嬤嬤时。
老太太一直维持著沉稳表象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被攥得咯吱作响。
“岂有此理!简直是……天降横祸!”
她终於压抑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之前答应儿子和孙子,暂时接纳谢氏,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缓兵之策。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让一个无根基、无背景、常年拘在內宅的冲喜娘子病逝,法子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