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5
人群穿过楚斯年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流散。
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残骸狼藉一地,被践踏进雪泥里。
刽子手收拾刀具,官差搬运尸首,两个木笼被拎起,头颅在里面晃荡了几下,隨著步伐远去。
刑台上只剩下两滩逐渐凝固的暗红,很快被新雪覆盖,变成浅浅的粉,再变成白。
一切都结束了。
楚斯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就这么直直地看著那片被雪掩埋的红色。
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生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
他当了太久的宿主,走过太多的世界,扮演过太多的人物,不爭不抢的表面之下,是比任何人都深的执念。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可他现在才想起来,最初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復仇,只是父兄的关爱。
是一个病弱的孩子蜷缩在床榻上,渴望父亲能多停留片刻,兄长能正眼看他一回,哪怕一丝一毫,为此殫精竭虑。
他拼了命地出谋划策,拼了命地把楚家往上推,不过是想用这一点点价值,换来一点点真心。
就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可现在,这两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头颅落地,鲜血流尽。
死在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没来得及討要,没来得及让他们亲口说出“为什么”的时候。
大仇得报,他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畅快淋漓,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冬日的风雪更甚。
天上地下,竟无一处可容他。
楚家没了。
仇人死了。
系统还在,任务还在,那些无休无止的世界还在。
可那又怎样呢?
他像一株浮萍,根系早已烂在泥里,水面再宽,也不过是隨波逐流,晃晃悠悠不知归处。
该去哪里?又要去哪里?
他忽然很想问问在破屋里等死的自己。
你这一生,到底为谁而生?
是为那个生下你便可怜逝去的母亲吗?可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
是为楚家吗?为这个姓氏,为所谓的家族荣光?
是为父亲吗?给了你生命又亲手將你推向死亡的男人。
是为兄长吗?你曾真心仰望,倾力辅佐的手足?
那他又是为谁而死呢?
终其一生,到底在追寻什么?是从未得到的温情?是证明自己並非废物的价值?还是说仅仅是为了復仇这个执念本身?
若不为恨,他为何而活?是世间本就亏欠他一丝暖意。
求而不得,於是生恨。
雪无声地落著,正如他这一生,来时不由己,去时似乎也空荡荡,无所依归。
一滴泪忽然从眼眶里滑落,沿著苍白的脸颊缓缓滚落,流过微凸的颧骨,流过因奔跑和喘息而微微泛红的眼瞼下方。
最后掛在下頜尖上,微微颤了颤,无声坠入脚下的雪地里。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睫毛沾著细碎的雪粒,隨著颤抖轻轻扇动,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映著雪光,像是冰面上细微的裂纹。
风吹过,扬起鬢边几缕散落的髮丝,又无力地垂落。
“呃……”
楚斯年踉蹌了一下,抬手捂住了嘴,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咳嗽,带著血腥的铁锈味。
冷。
好冷。
他佝僂下身子,身体內部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热气,哆嗦得厉害。
“冷……好冷……好冷……”
止不住地呢喃,声音低微破碎。
视线开始模糊,高台上的血色和白雪混成一片晃动的虚影。
耳畔人群的嘈杂远去,只剩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心跳,以及反覆迴荡在脑海中的“冷”。
雪越下越大,他慢慢滑跪在冰冷污浊的雪地里蜷缩起来,依旧在无意识地重复:
“冷……好冷……”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急切地响著,一声比一声高,带著罕见的慌乱。
它在说什么,楚斯年听不清,也听不进去。
声音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水,模模糊糊,飘飘忽忽,传到耳畔时已经不成字句。
身体软软地向一侧仰倒,月白的长袍在雪地里舖开,眼睛依旧睁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雪落在脸上,落在眼睫上,落在未乾的泪痕上,一层一层,慢慢覆盖。
就这样躺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等著雪將他彻底掩埋。
他拖著这具病弱的身躯,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忍受孤独与寒冷,凭的就是不肯散去的恨意,一缕非要回来討个公道的执念。
这口气,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仇人死了。
大仇得报,那口气陡然空了。
恨意支撑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可此刻,恨的目標突然消失了,像一拳打在空处,所有的力气反噬回来,击溃了他自己。
系统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那口气,没了。
……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炉中红萝炭噼啪轻响,热气蒸腾,將整个房间烘得宛如暮春。
厚厚的毡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一丝冷气也透不进来。
楚斯年躺在铺著三层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著锦被,狐裘和烘暖的手炉都在手边。
这样温暖的地方,周全的照顾,足以让任何一个畏寒的人安然入梦。
他睁著了无生气的眼睛。
瞳孔散著,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像两潭死水,映不出暖阁里任何一样事物,像一个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系统在脑海中呼喊,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急切到近乎尖锐,穿透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楚斯年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躺著。
偶尔,乾裂的嘴唇会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冷……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可暖阁里明明温暖如春,锦被下甚至有些燥热。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热气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却轻轻发著抖,仿佛正被严寒侵袭。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躺在一个到处都是火焰的地方。
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过来,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脚下是火,头顶是火,四周全是灼目的红与金。
火焰如此炽烈,似乎要將一切都焚为灰烬。
他蜷缩在这片火海的中央,本能地恐惧著,身体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像是被拋弃的婴孩,找不到任何可以依凭的东西。
只能蜷缩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词——
“冷……好冷……”
这矛盾贯穿了他。
身处火海却喊冷,就像他这一生,被拋弃却渴望爱,被榨乾却付出所有,恨到极致却最终无处可恨。
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焦急地旋转,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像在做最后的决断。
终於,光芒猛地收敛,化作一道流光,衝出意识空间的边界,直直撞入楚斯年的眉心。
一瞬间,楚斯年的身体轻轻一震。
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有一剎那,里面闪过稍纵即逝的光,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深水里探出头,呼吸到了一丝空气。
但仅仅是一剎那。
那点光很快就黯淡下去,瞳孔重新散开,目光再次变得空洞混浊。
意识最深处,那片火海的某个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很微弱,很模糊,像隔著浓雾看到的远方灯火。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来了。
是什么呢?是某个人的脸?是某句话?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想抓住它,可光影太遥远,太朦朧,手伸出去只抓到一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