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三百步,死神张口
扎木闯的枣红矮脚马衝上土坡的时候,他整个人是笑著的。
嘴咧到耳根子底下,两排黄牙全露在外头,风灌进嘴里把两腮鼓得跟蛤蟆似的。
他脑子里全是画面。
城门口挤成一团的步兵,像年节庙会上往戏台子底下钻的人堆。
前面的过不去,后面的在催。
中间那截肠子一样的队伍摊在官道上,两边是壕沟……
一刀下去,跟切瓜似的。
扎木闯把弯刀往天上一举,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亮。
“弟兄们!”
“杀进去……”
最后一个字没喊完。
卡在喉咙眼里了。
土坡下面的景象,像一瓢冰水从天灵盖浇到襠底下。
高唐城的南门大敞著。
城门洞里,空的。
官道上,空的。
没有他想像中挤成一坨的步兵长蛇阵。
没有首尾不能相顾的混乱。
没有他梦里反覆咀嚼了几十遍的“待宰羔羊”。
一万五千名齐州军,好端端地列在城外三百步的开阔地上。
前排蹲著一溜黑乎乎的铁疙瘩。
五门。
黑洞洞的管口齐刷刷朝著他的方向,像五只没有眼白的死人眼珠子。
铁疙瘩后面,三排士兵半蹲半站,手里端著比铁疙瘩小一號的铁管子,一根根从缝隙里伸出来。
再后面,长枪兵方阵。
枪尖如林。
整个阵型呈半月形,像一张张开的嘴。
正对著他衝过来的方向。
扎木闯的笑容还掛在脸上。
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右手攥著弯刀的指头往刀柄里抠,十个指甲盖泛白。
左手拽著韁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埋在皮底下的蚯蚓。
“將……將军!”
阿木尔的声音从右后方炸过来,带著明显的走调。
“不对劲!”
“他们没挤在城门口!他们在等咱们!”
扎木闯听见了。
他当然听见了。
但两千骑兵的惯性不是阿木尔一嗓子能剎住的。
枣红矮脚马的蹄子已经踩上了下坡的碎石路面,后面的马贴著前面的马尾巴,一匹接一匹往下灌。
这个速度,就算扎木闯现在喊停,光踩踏就得死一片。
况且,他不想停。
不是不想停。
是不敢停。
停了就得掉头。
掉头就得跑。
跑了就得回草原。
回草原面对什么?
三王子全军覆没的消息,用不了十天就会传遍整个王帐。
柯突难的脑袋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他扎木闯,一个跟著三王子混的、连苏和鞅都瞧不起的边角料,回去以后能有什么下场?
餵狗都嫌肉臭。
扎木闯牙齿咬得嘎嘣响。
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冲!给老子衝过去!”
他弯刀前指,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两腿疯了似的夹紧马腹。
枣红矮脚马吃痛,一声嘶鸣,四蹄刨开,蹄铁在冻土上砸出一串火花。
“那些铁疙瘩是唬人的!”
“上次也是一模一样的把戏!”
“衝过去!”
“只要衝到跟前,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的声音在风中撕成碎片,但身后的两千骑兵还是听见了。
不是所有人都信。
但所有人都跟著冲了。
因为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阿木尔死死抿著嘴,弯刀平举在身侧。
他的右手不抖了。
是麻了。
从手指麻到手腕,从手腕麻到小臂。
整条胳膊像灌了铅,又沉又死。
眼前那五个黑洞洞的铁管口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征前,他老娘追出帐子,把一条打了结的红绳硬塞进他的靴筒里。
“阿木尔,你活著回来。”
就这一句话。
老娘没哭。
草原上的女人不兴哭。
但她那双手抖得连红绳都系不利索,打了三次才打上。
阿木尔低下头。
靴筒里那条红绳硌著他的脚踝。
……
城头上。
柴琳两手扣在垛口的砖沿上,十根手指的指节泛著一层死白。
她看见了。
两千骑兵从土坡上衝下来,马蹄扬起的烟尘拉出一条灰黄色的尾巴,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浑浊泥龙。
速度太快了。
快到她能看见最前面那个横肉满脸的將领嘴里在嚷什么,却听不清一个字。
“一千步……”
崔守备站在柴琳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城外。
他打了三十多年仗,目测距离的本事刻在骨头里。
“八百步……”
木筱筱的手指掐进了柴琳的袖口里,她自己都没察觉。
五根手指头攥著那层薄薄的朱红绸缎,攥得指骨发酸。
她盯著城下那道骑著灰鬃马、负手站在阵后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对著城墙,面朝著两千骑兵衝来的方向。
没动。
一丝一毫都没动。
“他怎么还不动?”
木筱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六百步了!再不动……”
柴琳没说话。
她的目光钉在陈远的后背上,死死的,像是要把那个轮廓刻进眼底。
她不了解火器。
大周没有这种东西。
兵书上没写过,武学里没教过,宫里的老太傅更不可能提过。
她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一个判断。
陈远不是一个会拿一万五千条人命开玩笑的人。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兵法支撑,没有任何数据佐证。
柴琳的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腹被粗糙的砖面磨出了血丝。
她没鬆手。
……
城外。
五百步。
扎木闯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步兵脸上的表情了。
没有慌张。
没有恐惧。
甚至,他在前排那几个端著铁管子的士兵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东西。
期待。
那帮人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猎人蹲在草丛里,终於等到了猎物自己撞进陷阱。
扎木闯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也许,他赌错了。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半个呼吸,就被他一口浓痰连著恐惧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已经到这了!老子怕个球!”
扎木闯双腿猛夹马腹,枣红矮脚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蹄子几乎腾空。
四百步。
三百步。
大地在颤。
两千匹战马的蹄铁同时砸在冻土上,发出的轰鸣声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密。
城头上那些见惯了戎狄衝锋的老卒,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不是怕。
是条件反射。
这种马蹄声他们在城墙上听了五天。
每一次响起,都意味著又一批袍泽的血溅上城垛。
崔守备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下意识握紧佩刀,目光死死锁在城外那个骑灰鬃马的身影上。
动啊。
你倒是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