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烛下抚恤,亭中摊牌
入夜。
府衙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三根,换了两回灯芯。
陈远坐在案前。
面前摊著四张裁开的黄麻纸。
右手执笔,左手压著一本巴掌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著“齐州军徒河—高唐战役阵亡及重伤名录”,墨跡还没全乾。
他在誊抚恤单。
每一行,姓名、籍贯、军衔、阵亡时间、家中亲属。
每一笔抚恤银两后面跟著一个括號。
括號里註明了该给现银还是折粮,是寄往齐州本家还是托驛站转交別处亲眷。
“长枪兵王二牛,齐州临淄人,妻刘氏,子一,七岁。阵亡於徒河北岸。抚恤银十二两,另拨口粮三石,由齐州府库按季发放。”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
不是字难写。
是他每写一个名字,都要翻一遍册子里对应的页码,核对伤亡登记和家属信息有没有出入。
已经写了两个时辰。
案角堆著七八张写废的稿纸。
有的是数字算错了重来,有的是籍贯对不上。
某个士兵登记的老家在博兴,但伤亡册上记的是高苑。
两个地方隔了四十里,驛站走的是不同的路线。
抚恤银送错了地方,家属就得多等半个月。
陈远不打算让任何一家多等。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
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
停了。
木筱筱端著铜盆站在门外。
盆里是给殿下备的热水,刚从灶房打的。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本打算加快脚步。
但她偏了一下头。
窗欞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把书案前那个影子投在窗纸上。
影子微微弓著背,右手悬腕,正在写字。
偶尔停下来翻册子,翻完继续写。
没有人在旁边伺候。
胡严被他打发去巡夜了。
张姜不知道滚哪儿喝酒去了。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盏快烧到头的油灯。
木筱筱在门口站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
铜盆里的水凉了一层。
她想起白天后院里的事。
那个人蹲在梅树前,从殿下手里把剪子抽走,四刀下去,乾乾净净。
动作里头没有一丝討好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表现的痕跡。
就像顺手帮邻居修了个篱笆。
然后她又看了看窗纸上的影子。
这个人刚灭了三万铁骑。
现在在算一个普通长枪兵的抚恤银该发十二两还是十三两。
木筱筱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自己的倒影。
嘴巴瘪了瘪。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热水搁下。
在灶台边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粗瓷碟子。
碟子里装著十几颗蜜饯。
是高唐府本地產的青梅渍,用蜂蜜醃过,酸甜的。
灶房伙夫探过头来瞄了一眼:
“木姑娘,那是崔大人的——”
“借的。回头还他两碟。”
木筱筱端著碟子走回书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陈远抬了下眼皮。
木筱筱把蜜饯搁在案角,离墨跡远的那一侧。
手收回来,往身后一背。
“侯爷提提神。”
声音压得很低,比她平时说话的音量小了至少一半。
说完掉头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撵。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陈远看了看案角那碟蜜饯。
拿起一颗,扔进嘴里。
酸。
然后是甜。
陈远嚼了两下,重新拿起笔。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次日清晨。
崔守备抱著三本兵书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撞上了正往外走的胡严。
两人差点脑袋对脑袋磕上。
崔守备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把怀里的兵书抱紧了些。
三本书垒在一起有小半尺厚,最上面那本的封皮都翻毛了。
“崔大人找侯爷?”
胡严扫了一眼那几本书,嘴角微动。
“啊……是,老朽有些……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请教侯爷。”
崔守备的措辞极其考究。
胡严侧身让路,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崔守备弓著腰进了书房。
两刻钟后,他又弓著腰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是失望,一半是比失望更大的震动。
火器造不了。
陈远说得很直白。
“虎蹲炮的炮身用的是青铜合铸,铜锡比例、炮膛壁厚、药室容积,差一分就炸膛。”
“大周现有的铸造工艺,连火銃的銃管拉膛都做不到。”
“强仿的结果只有一个——炮没炸著敌人,先把自己人炸成碎片。”
崔守备的指头攥著兵书的书脊,关节发僵。
他打了三十年仗,头回觉得自己看了三十年的兵书全是废纸。
但陈远没让他空手走。
一卷工笔绘製的图纸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案上展开。
高唐府城防改良图。
壕沟加宽加深的尺寸,拒马桩的新排布方式,城墙薄弱段的加固方案。
甚至连城门洞內加装第二道闸门的铰链结构都画了出来。
线条乾净,標註清晰。
是连夜画的。
崔守备捧著图纸的手直哆嗦。
他仰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张了三次嘴,憋出一个字。
“跪——”
“免了。”
陈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照著修就行,费用从战利品里支。”
崔守备抱著图纸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把图纸摔地上。
胡严眼疾手快从旁边捞了一把。
老將涨红了脸,抱著图纸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值房。
午后。
后院小亭。
高唐府这座知府后宅的凉亭不大。
四根木柱撑著个八角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椽子。
围城那几天的流矢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凿了个箭孔,木屑还没清理乾净。
陈远和柴琳隔著石桌对坐。
桌上一壶茶,两盏。
话题从高唐府的战后重建开始,说了半个时辰。
城墙修缮、流民安置、粮草调拨、商户补偿。
一桩桩一件件,两个人像在过帐。
柴琳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
她对政务的熟稔程度超出陈远的预期。
每一项她都能说出大致的预算和工期。
甚至能指出哪些环节容易被下面的人上下其手。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本事。
茶续到第三盏的时候,话题转了。
陈远放下茶盏,靠著亭柱,左腿搭在右腿上。
“殿下觉得,这仗打完之后,北疆会怎样?”
柴琳端著茶盏,没喝。
“戎狄三王子全军覆没,大王子柯頜罕的势力会趁机吞併三王子的部眾。”
“草原上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短期內无力南侵。”
“那大周呢?”
柴琳沉默了两息。
“朝堂上,你的战报会让很多人坐不住。”
“枢密院会要火器的配方。”
“兵部会要你的练兵之法。”
“户部会查你齐州的赋税去向。”
她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会上摺子弹劾你拥兵自重。”
陈远看著亭外那盆修剪过的枯梅。
新芽还没冒出来,但花苞鼓了一圈。
“殿下看得很清楚。”
“所以呢?”
柴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打算怎么应对?”
陈远收回视线。
他看著柴琳的眼睛,语气跟刚才討论修城墙用几號砖没什么两样。
“不应对。”
“大周的气数已经尽了。”
“这高唐府,我这次来,就是要拿下的。”
亭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风从院墙上方刮过,吹动那盆枯梅的新枝,沙沙响了两声。
木筱筱端著果盘站在迴廊拐角处。
她没听清。
但她看见了柴琳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鬆开了。
亭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木筱筱以为两个人是不是睡著了。
柴琳低下头,看著茶盏里漂浮的半片茶叶。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释然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像是一道答案揭开之前已经猜到了底牌,揭开之后反而鬆了口气。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铜製令牌。
虎头纹,背面铸著“高唐郡守”四个篆字。
代表这座城池最高军政权柄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