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四合院:家父李怀德 作者:佚名
第213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老陈带著他拐进一间更衣室。
里面瀰漫著汗味、烟味和机油味。
铁柜子锈跡斑斑,长条凳上隨意扔著几件脏污的工装。
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正拖著疲惫的身子换衣服,看到老陈带个生面孔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王铁头!”老陈喊了一嗓子。
角落里,一个正弯腰繫鞋带的身影直起身。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师傅,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手臂粗壮。
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被熏得发黄、镜片厚重的特製墨镜,此刻掛在脖子上。
“这小伙,李靖川,钢院过来的学生,杜院长让来咱这儿见识见识。跟你三天,炉前。”老陈言简意賅。
王铁头上下扫了李靖川一眼,目光在他白皙的脸和乾净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套半旧的蓝色工装和安全帽扔给他:“换上。你的?太小。穿这个。”
李靖川接过带著汗渍的工装,没有犹豫,迅速换上。
衣服宽大,他繫紧腰带,戴好安全帽,將帆布包小心地锁进一个空柜子,只拿出最上面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王铁头看了一眼那笔记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身:“走。”
……
炉前平台,是距离转炉最近的操作区域。
当李靖川跟著王铁头爬上钢铁楼梯,踏入那片被灼热空气笼罩的空间时,巨大的声浪和热辐射瞬间將他吞没。
三十吨转炉正在吹炼。
炉体微微倾动,炉口喷出长达数米的、白亮刺眼的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咆哮。
火焰翻滚著,时而亮白夺目,时而橘红带黄,裹挟著浓密的棕黄色烟尘冲天而起。
平台在脚下微微震颤。
热风颳在脸上,如同钝刀刮过。
即便隔著特製的墨镜,李靖川也能感受到那光芒的灼人。
耳边除了炉吼,还有氧枪刺耳的尖啸、冷却水管的哗哗声、天车运行的隆隆声、以及工人们用铁锹清理平台时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这里的一切,都放大了数倍:声音、热量、光线、运动。
李靖川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现场的情况。
平台边缘的护栏,有些地方锈蚀严重,焊接点开裂。
氧枪附近的冷却水管,一处接口正在缓慢地渗水,水珠滴在炙热的平台上,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轻响,长期下去可能导致平台钢板锈蚀或滑倒风险。
散乱堆放在各处的工具、废钢、冷料,阻塞了部分通行区域。
灭火沙箱倒是看见了几个,但都半埋在一堆杂物后面,盖子沉重,上面落满灰,显然不常检查和维护。
王铁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站在离炉口七八米远的“观察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墨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喷涌的火焰。
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顶端绑著测温纸的铁钎,但此刻並没有动作,只是凝神观看。
李靖川站在他侧后方,努力適应著环境,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观察著。
他翻开笔记本,首页早已画好了分区:左边宽栏是“观察记录”,右边窄栏是“原理推测/疑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追隨著王铁头的视线,看向火焰。
火焰的亮度、顏色、形状、喷出的长度和力度……每一秒都在变化。李靖川快速在左边栏写下:
“9:47,火焰亮白,喷出长度约5米,笔直有力,伴有细小密集火星。”
“9:49,火焰根部出现轻微摇曳,整体亮度稍暗,转为亮橘红色,喷出长度缩短至约4米。”
“9:51,火焰突然『发飘』,顶端散开,顏色黄白相间,烟尘明显增多。”
他写得飞快,字跡有些潦草。
汗水从安全帽檐下渗出,滑过眉骨,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右边栏,他根据记忆中的知识,尝试標註:
“亮白火焰:碳氧反应剧烈,大量co產生,燃烧充分。推测碳含量较高阶段。”
“摇曳、变橘红:可能碳含量下降,反应强度减弱,或熔池搅动状態变化?”
“火焰发飘、散开:常被视为『碳火』特徵,標誌碳含量已较低,反应接近终点?但烟尘增多(氧化铁烟?)是否矛盾?”
他刚写完最后一条,就见王铁头突然动了。
老师傅没有看任何仪表,也没有看表,只是猛地举起右手,朝操作室方向用力一挥,同时洪亮的嗓门压过了炉吼:“提枪!稳半米!”
操作室內,负责氧枪的工人显然早已习惯他的指令,几乎在他挥手的同时,控制台上的枪位指示灯便开始上移。
氧枪缓缓提升。
炉口喷出的火焰果然发生了变化:长度缩短,亮度减弱,翻滚的势头明显平缓下来。
李靖川看得心头一震。这就是经验!王铁头仅凭火焰的细微特徵,就判断出反应状態的变化,並做出了调整。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补充:“王师傅下令提枪。时机:火焰『发飘』后约30秒。操作:枪位提升约0.5米。效果:火焰减弱。”
右边栏,他写下疑问:“提枪依据?是判断碳已较低,为避免过氧化和铁损?枪位提升半米的定量依据是什么?经验值?还是与当前炉况(铁水成分、温度)有关?”
整个吹炼过程,王铁头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根据火焰变化发出指令:“压枪!”“加一批料!”“注意看渣!”——简洁,果断,不容置疑。
李靖川如饥似渴地记录著。
他的笔记本左边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操作实录,右边则是越来越多的原理推测和待解疑问。
有些推测他能用书本知识印证,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只能打上大大的问號。
吹炼结束,准备出钢。
炉体缓缓倾动,金红色的钢水从出钢口涌出,流入下方的钢包,激起耀眼的钢花和灼人的热浪。
整个平台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王铁头这时才稍稍放鬆,退后几步,摘下墨镜,用脖子上早已湿透的毛巾擦了把脸。
他看到李靖川还在埋头记录,走了过去。
“记啥呢?”声音依旧粗哑。
李靖川將笔记本递过去,有些忐忑。
王铁头眯著眼,长时间看强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扫了几眼。
他看到左边那些详细到分钟的操作记录,右边那些带著“碳氧反应”、“脱磷热力学”、“传质限制”等字眼的推测和疑问。
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没说话。
然后,他將笔记本递迴,重新戴上墨镜,看向正在浇注的钢水,有些文縐縐的说了句:“纸上得来终觉浅。”
李靖川心头一紧。
但王铁头接著又说:“不过,记得还算细。火焰『发飘』那阵儿,你猜的差不多,是碳快没了。但烟尘多,不一定是氧化铁,也可能是石灰没化好,渣子干,吹起来的。”
李靖川连忙点头,將这句话工整地记在刚才那个疑问旁边,並標註:“王师傅指正:烟尘可能源於化渣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