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把你当同志,你管我叫孙子?
未来?
八十年后?
而山洞里的其他战士们,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没听懂。
或者说,他们听懂了每个字,但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短暂的平静过后,战士们开始窃窃私语。
“八十年后...是啥意思?”
“八十年...俺今年二十,俺爹四十,俺爷六十...八十年,俺爷都死了二十年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掰著手指头,他的眉头紧紧皱著,很认真地在计算。
“唉?是这么算的吗?”另一名战士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旁边的同伴忍不住捅了捅虎子,这小子是公认的机灵鬼。
“虎子,你算明白没?”
虎子正襟危坐,默算了半晌,发了一个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对同伴说。
“算明白了!”
“八十年,差不多是五、六代人!我爷爷的爷爷,那都是前清的人了!”
“赵政委的意思是...他们是...是咱们孙子的孙子?!”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孙子的孙子?
这个说法,很快在周围几个年轻战士中传开了。
“啥?孙子的孙子?”
“乖乖...俺连婆娘都还没娶呢,哪来的孙子?”一个战士摸著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这么说,俺们以后都能活到娶婆娘生娃,还能有孙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战士,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对他们来说,能不能活到有孙子,比“八十年后”这个概念,要真实得多,也幸福得多。
“都別瞎咧咧!”
队伍里,一个看起来非常斯文,据说曾经读过几年私塾的帐房先生,终於忍不住了。
在他看来,这些粗俗的傢伙,是在给他们这支队伍丟人。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文化人”的派头,想要纠正这粗俗的理解。
“不懂就不要瞎说!”
他斥责道,引得眾人都望了过来。
“什么孙子孙子的,太粗俗了!”
虎子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那吕先生,你说赵政委是啥意思?”
被称为吕先生的帐房,他解释道。
“赵政委的意思是...是说...嗯...”
他思索著,搜肠刮肚地寻找著合適的词语。
“意思是...就是说,时间...它...它过去了八十年...”
“然后...他们从那个过去了八十年的时间...又...又那个...”
吕先生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他根本解释不清楚,越解释越糊涂。
“又哪个啊?”虎子不耐烦地追问道。
“又...又回来了!”吕先生憋了半天,终於憋出四个字。
可他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这话跟没说一样。
周围的战士们,神色更加迷茫了。
“这不还是没说明白吗?”
“什么回来过去的,跟绕口令似的...”
吕先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呃...”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气急败坏地说道。
“嗨,跟你们这群大老粗说不明白!”
“你们就当是孙子们出息了,回来看爷爷们了!”
吕先生也算是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但他这个最粗俗,也最容易理解的比喻,却像一把钥匙,让大部分普通战士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逻辑。
他们脸上的迷茫,一点点被一种荒诞的惊喜所取代。
他们看向赵正阳和那些燧星战士的神情,不再是单纯的敬畏。
那里面,反而多了一些看自家有出息的后辈的亲切和好奇。
“乖乖,俺的孙子,以后都长这么高,这么壮实?”一个战士指著牛涛,满眼羡慕。
“你们看那个孙子,多白净,长得多俊。”几个老兵盯著夏启看,露出了看自家晚辈的笑意。
山洞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沉静,变得有些奇妙的活跃。
夏启被几十道“看孙子”的目光聚焦。
尷尬得脚指头都快在军靴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可他还不好说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只能僵硬地站著。
然而,这仅仅是普通战士们的反应。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王錚、吴忠明,还有那十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干们。
他们不像普通战士那样,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就够了。
王錚作为这支队伍的支队长,他想得更多,也更深。
他的身子,在剧烈地摇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试图理解,试图思考。
可他的所有逻辑,所有的常识,所有的认知,都在此时,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质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到了赵正阳脸上那温和而庄重的神情。
那神情里,没有丝毫的玩笑。
他看到了赵正阳身后,牛涛、张一莽那些战士,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们的脸上,同样是肃穆与坦然。
那是一种面对歷史,面对先辈的,发自內心的敬意。
这种神態,装不出来。
王錚又看向了自己身后那些还在为“孙子的孙子”而窃窃私语的兵。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山洞口,那面被他们当做军魂一样悬掛著的,破旧、染血的红旗上。
最后,他的目光,盯住了赵正阳手臂上,那面崭新的,色彩鲜艷的五星红旗臂章。
一样的红色。
一样的五角星。
一个饱经风霜,一个鲜亮如初。
仿佛连接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滋生。
如果...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
那...
那我们算什么?
他想起了之前的战役,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主动抱著炸药包冲向鬼子机枪阵地的李二牛。
李二牛才二十二岁,他临死前还在喊:“支队长!告诉俺娘,俺杀够本了!”
如果胜利早已註定...那二牛的死,算什么?
我们在这里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牺牲,每一次流血,又算什么?
是戏台上的傀儡吗?
是史书上的一行字吗?
一种荒诞感和虚无感,如寒流淹没了他的心臟。
他感觉自己的信仰,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噗通。”
站在王錚身旁的吴忠明,这个铁打的汉子,双腿一软,竟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无神,嘴巴半张著,宛如失了魂,痴痴地看著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八十年后...八十年后...”
“假的...都是假的...”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吴忠明的跌倒,像一个信號。
他身后那十几个同样大脑空白的骨干,也一个个瘫软下去。
他们或蹲或坐,一个个抱著头,神志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山洞里,安静下来。
那些刚刚还在兴奋討论的年轻战士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看著自家支队长和副支队长那如同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看著那些平时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营长和连长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们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了。
山洞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一边,是无法理解真相,只能用朴素观念去解释的茫然与好奇。
另一边,是触及了真相,却被真相本身击溃的崩溃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