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亘古不变的星空
深夜。
罗店北岸的废墟上,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
没有城市的灯光。
没有工业的烟尘。
1937年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
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
银河横亘天际。
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静静流淌。
从东到西。
从古到今。
从1937年到2026年。
一直在那里。
绣娘坐在一块石头上。
仰著头。
看著那片星空。
妇好坐在她旁边。
同样仰著头。
同样看著那片星空。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余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呼吸声。
很轻的呼吸声。
像怕惊动这片难得的寧静。
铁砧和破门者走过来。
在她们身边坐下。
铁砧看了看两人的表情。
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星空。
咧嘴笑了。
“怎么了,两位女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你们有些惆悵,是想2026了?想家了?”
绣娘转过头。
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天上那颗最亮的星。
“这里——”
她开口。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是1937年的中国。”
“这片土地,是中国的土地。”
她抬起头。
看向头顶那片星空:
“这片星空,也是同一片星空。”
“1937年的星空,和2026年的星空,有什么区別吗?”
铁砧愣了一下。
也抬起头。
看向那片星空。
星空璀璨。
和2026年他看到的那片星空——
確实没什么区別。
一样的亮。
一样的美。
一样的——
让人安心。
绣娘继续说:
“这里,就是家。”
“守护这里,就是守护我们的家。”
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
“又何谈思念一说。”
沉默。
破门者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远处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轻声说:
“说得对。”
“这里就是家。”
他抬起头。
看向绣娘。
看向妇好。
看向远处那三辆静默的麒麟坦克。
看向那些正在休息的战士。
“这些人在的地方——”
他说:
“就是家。”
说著,铁砧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骨节“咔咔”作响。
哈哈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咱们也別再这抒情了。”
他说:
“赶紧眯一会儿吧。”
他看向西北方向。
看向那片黑暗。
看向那片正在集结的土黄色海洋:
“天亮了,还有两万头鬼子等著咱们呢。”
破门者也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铁砧说得对。”
他说:
“睡吧,睡醒了,杀鬼子。”
两人转身。
走回自己的坦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消失在夜色里。
绣娘和妇好依旧坐著。
依旧看看著这片星空。
过了很久。
妇好轻声说:
“姐姐,你说……”
她顿了顿:
“明天的太阳,咱们还能看到吗?”
绣娘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很紧。
天,终於亮了。
东方。
鱼肚白泛起。
慢慢染成橙红。
然后变成一片灿烂的朝霞。
霞光照在罗店北岸的废墟上。
照在那三辆静默的麒麟坦克上。
照在那些浑身浴血、彻夜未眠的人身上。
照在那些——
准备赴死的人身上。
但没有人欣赏这美景。
因为西北方向。
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鸟叫。
是脚步声。
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踏地的声音。
“咚。”
“咚。”
“咚。”
那声音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沉重。
像闷雷在地平线上滚动。
绣娘站起身。
举起望远镜。
她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
罗店西北方向。
日军第三师团。
两万两千人。
已经列阵完毕。
那不是散兵线。
那是海。
一片土黄色的海洋。
从地平线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最前排,是三个联队的步兵。
刺刀如林。
在晨光下泛著密密麻麻的寒光。
第二排,是炮兵阵地。
至少六十门75毫米山炮和野炮。
炮口昂起。
指向罗店。
指向那些中国守军。
第三排,是预备队。
一共两万两千头日军。
全在这里了。
阵前。
一匹高大的东洋马缓缓走出。
马上,端坐著一个人。
藤田进中將。
他穿著笔挺的將军服。
胸前掛满了勋章。
那是他用中国人的血换来的荣耀。
军刀掛在腰间。
刀鞘擦得鋥亮。
能照出人的影子。
他勒住马。
面向两万多头日军。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两万多头日军,鸦雀无声。
藤田进开口了。
“第三师团的勇士们——”
“你们面前的,是罗店。”
“是支那军队最后的防线。”
他顿了顿:
“攻下罗店,宝山就是我们的。”
“宝山拿下,上海就是我们的。”
“上海拿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中国,就是我们的!”
两万多头日军,同时立正。
步枪顿地的声音。
像一声闷雷。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藤田进继续说:
“昨天,第五旅团在这里失败了。”
“五千勇士,阵亡两千,溃退三千。”
“片山君,战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著一丝哽咽。
一丝——
真的悲伤。
但那悲伤,很快被仇恨取代。
“但是——”
他猛地举起军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刺眼的寒光:
“第五旅团的耻辱,要由我们来洗刷!”
“片山君的仇恨,要由我们来报!”
“今天,我们两万两千人——”
他环视著每一个士兵。
每一个军官。
每一张脸。
“全部压上去!”
他嘶吼: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不管死多少人——”
“罗店北,必须拿下!”
寂静。
然后——
“天黑闹卡——!!!”
不知是谁先喊的。
但很快,那声音匯成洪流。
“天黑闹卡——!!!”
“天黑闹卡——!!!”
两万两千头日军,同时高呼。
中国阵地上……
绣娘通过麒麟坦克的望远镜,
看著这一切。
“两万两千头日军。”她轻声说。
声音很平静:
“够多的。”
铁砧从坦克里探出头:
“这次杀鬼子,是真能杀过癮了。
绣娘回头看了铁砧一眼。
“是啊,可以杀过癮了。”
“而且这一次,我们一定能贏,”
她说:
“我们身后,是整个中国。”
她顿了顿:
“他们身后,只有天皇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