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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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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朝九皇子 作者:佚名
    第152章 人间烟火气
    白斐换下了一身內务总管的锦袍。
    那身在宫中行走数十年,早已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象徵著无上权柄与天子近臣身份的袍服,被他整齐地叠好,放入了行囊的最底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江湖客行头。
    青布劲装,腰悬长剑,头戴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斗笠。
    他没有骑乘宫中御赐的宝马,而是牵著一匹从驛站换来的普通黄驃马,缓缓走在卞州的街头。
    时隔数年,这座他出生的城池,熟悉又陌生。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街边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杂著食物的香气,织成了一张名为“人间烟火”的网。
    这张网,与皇城內那森然、肃穆、连呼吸都需小心翼翼的氛围,截然不同。
    白斐牵著马,步子很慢。
    他像一个真正的游子,贪婪地看著街边的每一处景致,听著耳边的每一种声响。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街角。
    一个不起眼的麵摊,几张油腻的木桌,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在锅前忙活。
    白斐將马拴在旁边的老槐树上,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老三样。”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旅途的风尘。
    摊主头也没回,高声应道:“好嘞!稍等!”
    他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面,浇上汤头,正准备去切滷肉,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狐疑地转过头,看向这个戴著斗笠的客人。
    这声音……有点耳熟。
    “你是哪个?”
    摊主眯著眼,擦了擦手上的油。
    白斐抬起手,將头上的斗笠缓缓摘下。
    斗笠下,是一张算不上年轻,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如深潭。
    摊主看清他模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切肉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哎哟喂!”
    他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老白?!”
    “你……你什么时候回的卞州?”
    白斐的脸上,露出了自离开皇城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刚到。”
    他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这不没吃东西,就先上你这儿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
    老板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手上的动作却不閒著,转身回了摊位,刀法嫻熟地切了一大盘酱牛肉,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壶酒,连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一起放到了桌上。
    “话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老板一边在他对面坐下,一边熟络地问道。
    “你家那口子,每次我问起,总说你忙,问是在忙什么,她也不说。”
    “神神秘秘的。”
    白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忙什么的问题。
    “待不了多久。”
    “今日回趟家,明日便要去一趟滨州。”
    “滨州?”
    老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现在那个地方可不太平,天天听说在跟大鬼国打仗,你去那边干啥?”
    “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情,留下你家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弄?”
    白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去滨州,是办点事情,办完,就要回京。”
    “在家,待不了几天。”
    老板闻言,嘆了口气,拿起抹布擦著桌子。
    “上次你回来是什么时候,我都忘了。”
    “好像……得有三、四年了吧?”
    他絮絮叨叨地念著。
    “你別说,你家那个小子,现在可长大了,出息了!”
    “那模样,跟你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到“小子”两个字,白斐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还带著些许稚气的脸庞。
    老板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你儿子现在是真有本事,自己搞了个什么『白衣鏢局』,整日里带著一帮人走南闯北,给人押送货物。”
    “如今,算是稳稳坐住了咱们卞州鏢局的头把交椅了!”
    白斐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嘴上却摇了摇头。
    “小孩子闹著玩,上不得什么台面。”
    “你这叫什么话!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板眼睛一瞪。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走一趟鏢挣的银子,够我这破摊子卖上好几年的了!”
    “再看看我家那个逆子,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閒,提笼架鸟,气得我肝疼!”
    白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静静地吃著。
    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嘮叨,这些属於市井的烦恼与喜悦,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他早已习惯了做一个倾听者。
    一碗麵,一盘肉,一壶酒。
    很快见了底。
    白斐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走了。”
    “嗯。”
    老板看著那块分量不小的银子,也没推辞,只是应了一声。
    “有时间,再过来坐坐。”
    白斐点点头,戴上斗笠,牵起黄驃马,转身匯入了人流。
    他沿著记忆中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缓步而行。
    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没有气派的石狮,没有烫金的牌匾,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和墙头探出的一枝腊梅。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內的寧静。
    院子里,一名身著素雅锦服的妇人,正拿著一把剪刀,细心地修剪著一盆兰花。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未抬。
    “你不是说今日有趟鏢要亲自去送,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她的声音很温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熟悉的回答。
    妇人疑惑地抬起头,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门口,一道身影,逆著光,静静地立在那里。
    妇人拿著剪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先是茫然,隨即是震惊,最后,化作一片复杂难明的水汽。
    白斐望著她,脸上露出一抹歉疚的笑意。
    妇人很快回过神,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继续修剪著眼前的花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白斐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看著她微颤的指尖。
    “何时走?”
    妇人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白斐看著天边惨白的冬日,轻声回答。
    “待会儿便走。”
    “要去滨州,路过,回来看看。”
    “嗯。”
    妇人应了一声,手中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一片多余的叶子。
    “吃过了?”
    “吃过了。”
    白斐点头。
    妇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她嘆了口气。
    “小二丫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他要去烬州送一趟急鏢,你……估计是见不到了。”
    白斐闻言,无奈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喜欢叫他二丫么,怎么还叫。”
    妇人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弧。
    “他又听不到。”
    白斐看著她,看著她鬢角不知何时染上的一缕银丝,心中一痛。
    “从滨州回来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郑重的承诺。
    “我应该,能歇上几天。”
    妇人修剪花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於绽放出了一抹真正的,明亮的光彩。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白斐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刻,对她而言,便多一分不舍。
    他翻身上马。
    “我先去滨州。”
    “把那小子的押鏢路线,跟我说一下。”
    “我顺路,过去看他一眼。”
    妇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门前,仔仔细细地,將一条路线告诉了他。
    白斐默默记下,最后看了她一眼,一拉韁绳,策马离去。
    马蹄声“噠噠”,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妇人依旧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丫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胳膊。
    “夫人,这位,就是老爷吗?”
    “嗯。”
    妇人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著空无一人的巷口。
    “什么老爷,是个冤家罢了。”
    她嘴上这么说著,脸上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她拍了一下丫鬟的手。
    “还不快去干活!”
    “干不完,不给你饭吃!”
    “知道啦,这就去弄!”
    丫鬟笑著跑开了。
    妇人又站了许久,直到身上感到了一丝寒意,才转身,走回了那座安静的院子。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白斐按照妻子给的路线,一路策马疾驰。
    官道上,寒风刺骨。
    他皱了皱眉。
    按道理,应该已经遇上了,怎么此时,还不见踪影?
    他在脑中重新回忆了一下路线,確认无误后,继续催马向前。
    又跑出数里地,视野的尽头,终於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白斐精神一振,策马奔去。
    “老大!来人了!”
    篝火旁,正在歇息的鏢师们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纷纷抄起了傢伙,警惕地望向黑暗之中。
    一名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按著腰间的佩刀,眉头微蹙。
    这趟鏢,他选的是最安全的官道,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不开眼的匪徒。
    看著那道不断靠近的单骑身影,他沉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应该是过路的,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已经到了近前。
    一道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白二丫!”
    面容俊俏的男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那个戴著斗笠,骑在马上的身影,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又惊又喜又无奈的复杂神情。
    “说了多少次了!”
    “別叫我二丫!叫我大名!”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著牙说道。
    “这么多人在这儿呢,以后我还怎么管他们!”
    白斐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抬手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知道了,白皓明。”
    白皓明这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您怎么来了?”
    “去见过我娘了?”
    白斐笑了笑。
    “废话,不然我怎么会来找你。”
    白皓明点了点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您这是要去哪?”
    白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欣慰。
    “行啊,几年不见,又壮实了不少。”
    白皓明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那当然!”
    白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我就过来看你一眼,一会儿便走,今夜还要赶路。”
    “哦……”
    白皓明眼中的光亮,稍稍黯淡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比如,去哪。
    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比如,能不能……不走了。
    白斐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嘆,翻身上马。
    “从滨州回来之后,我会歇几天。”
    “到时候,你的鏢应该也走完了。”
    “回家见。”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抖韁绳,黄驃马长嘶一声,转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白皓明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一回头,却发现自己那帮手下,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白皓明愣了愣。
    “干什么?”
    一名胆子大的鏢师,憋著笑,小心翼翼地开口。
    “白……白二丫?”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皓明脸一黑,一脚就踹了过去。
    “你再叫一声试试!”
    “信不信老子把你屁股踹开花!”
    那几名鏢师赶忙笑著躲开。
    “老大,老大,彆气彆气!”
    “我们就是好奇,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好大的威风。”
    白皓明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骄傲的神情。
    他笑了笑。
    “我爹。”
    眾鏢师闻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与肃然。
    “他……他就是……”
    一名老鏢师结结巴巴地开口,眼中满是崇敬与嚮往。
    “那个……一入江湖,便声名鹊起的……白眉剑客?”
    白皓明“嗯”了一声。
    “是他。”
    他再次看向白斐离去的方向,那片深沉的,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良久,他低声呢喃。
    他要只是个游侠客,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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