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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君父君父,是君亦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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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朝九皇子 作者:佚名
    第204章 君父君父,是君亦是父
    夜色如墨,泼洒在关北连绵的山峦之上。
    两匹快马,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苏承锦与梁帝,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唯有那愈发凛冽的北风,在耳边疯狂呼啸。
    当岭谷关那巍峨如山岳般的轮廓,出现在月光之下时,已经是深夜。
    城头之上,火把猎猎,將士卒们被风霜侵蚀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周雄正裹著一身厚重的熊皮大氅,在城墙上巡视。
    自从到这岭谷关,每日不亲自走上城头三五遍,便心头难安。
    一名亲卫快步跑上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雄那张粗獷的脸庞瞬间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下城楼。
    沉重的关门早已打开,周雄衝到门外,一眼便看到了那两匹神骏的战马,以及站在马前的苏承锦。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苏承锦身旁,那个身形並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中年男人身上。
    周雄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具魁梧的身躯便轰然跪倒在地,坚硬的膝甲与冻土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末將周雄,见过圣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恐惧,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梁帝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雄……”
    梁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雄的耳中。
    “飞风城的守將?怎么调来这里了?”
    周雄的头颅瞬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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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末將犯错,被王爷削去官职,留守於此。”
    梁帝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正露出一脸尷尬笑容的苏承锦身上。
    “朝廷的官,说削就削。”
    “朝廷的人,说杀就杀。”
    梁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这个王爷,当的还真是舒坦。”
    周雄闻言,心中大急,猛地抬起头,刚想开口为王爷辩解。
    可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迎上了梁帝那冰冷的眼神。
    只是一眼。
    周雄便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当头罩下,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樑上,让他瞬间噤声。
    他嚇得连忙又將头死死地低下,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梁帝不再理会他,收回目光,背著手,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洞开的城门。
    周雄跪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才敢悄悄抬起头,满脸的惶恐与不安。
    “王爷……我……”
    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需担心。”
    苏承锦看著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不用管我们,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跟上了梁帝的步伐。
    周雄愣愣地跪在原地,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看著那深邃的城门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
    岭谷关的城头,没戌城高,却更冷。
    呼啸的北风从毫无遮拦的胶州席捲而来,带著一种摧枯拉朽的蛮横。
    城头上的士卒早已被屏退,远远地守在楼梯口,不敢靠近。
    偌大的城墙之上,只剩下父子二人。
    梁帝的双手,轻轻搭在冰冷的城垛上,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望向北方。
    在那里,在视线的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巨大城池的模糊轮廓。
    “朕……已经有十多年,没有看见过胶州城的样子了。”
    梁帝的声音很轻,仿佛一声嘆息,瞬间便被烈风吹散。
    “没想到,朕有生之年,还能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见它。”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萧索与悵然。
    苏承锦站在他身旁,同样望著远方,笑了笑。
    “父皇正值当年,一定有机会的。”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狂风中没有丝毫动摇。
    “不止是胶州城。”
    “父皇一定有机会,站在逐掳关城头上,眺望真正的大鬼草原。”
    梁帝闻言,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更有一团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朕,无比期待那一天。”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的儿子,眼神变得深邃。
    “朕自登基以来,广修民利,大肆发展內政,就是想给江安云提供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施展拳脚的场地。”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再次將目光投向远方。
    “朕和他,谁也没有完成儿时的志向。”
    “如今,倒是要指望你了。”
    苏承锦的双手也搭在了城垛上,感受著那冰冷粗糙的石料,平静地开口。
    “理当如此。”
    “一位是父皇,一位是岳丈,儿臣怎敢不尽心竭力。”
    梁帝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此次酉州城一事,可猜到是谁操刀?”
    这是一个问题,更是一个考校。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笑容。
    “儿臣又不是傻子。”
    “太子那个脑子,想不出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话音刚落,梁帝便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
    “你对朕选的太子,不满意?”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那笑容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似乎更大了。
    梁帝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著语言,又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最终,他幽幽地嘆了口气。
    “大梁內的簪缨世家,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前朝留下的高门大户,先帝时期的功勋世家……”
    “他们就像是一棵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根须早已遍布大梁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仗著往年的功勋,肆无忌惮,早已从帝国的基石,变成了荼毒大梁血肉的害虫。”
    “朝廷的科举,地方官员的选拔,他们推上来的,大多都是一些只知钻营、尸位素餐之辈。”
    “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寒门士子,却被死死地压在下面,不敢入朝堂,怕蹉跎一生,最终落得个与光同尘的下场。”
    梁帝的拳头,在城垛上轻轻捶了一下。
    “朕,想在有生之年,將他们彻底拔除!”
    “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
    “一旦朕大肆屠戮士族功勋,朝堂必乱,地方必反,大梁……就又要乱了。”
    “到时候,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
    “朕,不想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
    苏承锦静静地听著,他能感受到父皇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无奈与不甘。
    “儿臣明白。”
    梁帝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著他。
    “那你觉得,是忠臣好用,还是奸臣好用?”
    又是一个问题。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丝毫迟疑。
    “对我来说,自然是忠臣好用。”
    “但对如今的父皇来说,却是奸臣更好用。”
    “哦?”
    梁帝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苏承锦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大梁的心臟。
    “奸臣非庸,忠臣非智。”
    “儿臣以为,所谓的奸臣,並非不忠於国,只是更忠於他们自己罢了。”
    “就好比我们那位卓相。”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奸是奸,但在辅佐父皇您这件事上,却起到了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作用。”
    “税收改革,清查田亩,推行新政……”
    “若非有卓相在前面顶著,吸引了天下世家大部分的火力,並死死把持著一个度,恐怕大梁远没有如今这般平稳的景象。”
    梁帝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卓知平这个人,可敬,也可恨。”
    “若不是他,卓氏一族没有今日这般泼天的权势。”
    “可若不是他,大梁也没现在这般安稳。”
    梁帝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欣赏。
    那是一种帝王对能臣的欣赏,即便这个能臣有私心。
    “说实在的,朕挺佩服他。”
    “能一路带著老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苏承锦笑了笑。
    “儿臣也如此认为。”
    寒风捲起梁帝的大氅,猎猎作响。
    苏承锦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带著几分试探。
    “父皇,那您……能不能也给我支些招?”
    “您也知道儿臣如今的困难,这人丁……实在是……”
    梁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刚才不是挺聪明的嘛?”
    “怎么现在就犯糊涂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指点的意味。
    “朕下令禁止的,是各地州府有户籍在册的良民迁往滨州。”
    “那些流民,朕可没禁。”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梁帝看著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道:“大梁的繁华,只是好在表面,其实內里,早就烂透了。”
    “这些年,流民虽然较比几年前少了不少,但依旧存在。”
    “你只需要把这些流民,当成真正的百姓来看待,给他们田地,给他们屋舍,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滨州就不会缺人。”
    “而且……”
    梁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黑暗中的孤城。
    “一旦你收復了胶州,那些因战乱流落在外的胶州百姓,岂有不回家的道理?”
    “落叶,终究是要归根的。”
    苏承锦心头剧震。
    他对著梁帝,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多谢父皇赐教!”
    梁帝却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复杂。
    “权当是朕弥补一下你儿时,朕未曾做到的事情吧。”
    “算不上赐教。”
    他顿了顿,话锋再次一转,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此次出来,卓知平应该已经猜到,朕来了滨州。”
    “不然,酉州的那个局,不会布得那么严。”
    苏承锦愣了愣,有些不解。
    梁帝看著他,继续说道:“朕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没明白?”
    “他算准了时间。”
    “朕当时,就在酉州城內。”
    苏承锦的瞳孔骤然收缩。
    梁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布下那个局,一是为了將你有不臣之心一事,彻底坐实,逼你造反。”
    “二来,就算朕没在城中,听说此事赶到滨州之时,也必然会雷霆震怒,重重责罚於你。”
    “一石二鸟。”
    “倘若你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不做二不休,將朕强行留在了滨州,那他更是顺心如意,太子监国便能名正言顺地变成登基为帝。”
    “倘若你让朕打道回府,也一样。”
    “朕与你之间,必然会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
    “此后,你在朝堂之上,將再无半分助力,你的日子,只会过得更难。”
    听完这番话,苏承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由衷地说道:“卓相……確实厉害。”
    梁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庆幸。
    “不过也还好。”
    “无论是天时也好,还是你自己的筹谋也罢,岭谷关被你收復一事,朝廷那边,至今並不知晓。”
    “待朕回京之后,你再將这份战报八百里加急递过来。”
    “届时,木已成舟,他们就算想再攻訐你,也说不出什么花来。”
    “而且,一旦光復岭谷关的消息传回去,大梁的武將阵营,自然会替你说话。”
    “卓知平就算想再搞什么小动作,也要掂量掂量。”
    苏承锦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父皇一步三算,儿臣不及也。”
    梁帝白了他一眼。
    “少奉承朕。”
    “关於领军作战,朕確实不如你。”
    “但內政权谋方面,你还是要多学,多看。”
    “记住,人可以尽信,但不可全信。”
    苏承锦重重点头。
    “儿臣明白了。”
    风,似乎更冷了。
    梁帝似乎也觉得有些乏了,將手拢在袖子里,不再言语。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回京之后,朕会將所有事情都交给太子来做。”
    “朕的年纪越发大了,这身子骨,经不住这般折腾了。”
    他看著远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嚮往。
    “朕还打算多活些年,想看到胶州光復,想亲眼看见百里札的脑袋,被送到樊梁城。”
    苏承锦笑了笑。
    “父皇放心。”
    “回头儿臣將以前在古书上看见的一套强身健体之法,画下来送给父皇。”
    “祖母如今学了之后,都说精气神越发好了,父皇您也可以试试。”
    梁帝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好。”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城楼。
    “此次朕离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但朝廷方面,肯定不会再跟你一条心了。”
    “朕没有办法帮你,至少……现在不能。”
    “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苏承锦笑著点头,跟在他身后。
    “儿臣省得。”
    走到楼梯口时,梁帝的脚步忽然一顿。
    “对了。”
    “待朕回京之后,老五就要就藩了。”
    “朕將他的封地,划到了翎州。”
    苏承锦愣住了。
    翎州,与滨州接壤。
    梁帝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前方的黑暗,淡淡道:“相比离皇城近的地方,老五的性子,估计更愿意找个远地方待著。”
    “朕看你俩似乎聊得来,就安排得近一些,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苏承锦看著父皇那並不算伟岸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父皇您都知道。”
    梁帝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瞭然。
    “朕好歹也在樊梁城待了几十年,有什么能瞒得住朕的。”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问苏承锦,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过啊……老九。”
    “你说,老大和老四,他们……会不会恨朕?”
    苏承锦望著远方无尽的夜色,许久,才轻声开口。
    “四哥肯定不会,他从小就跟您亲。”
    “至於大哥……”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傲自豪的身影。
    “我想,应该也不会。”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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