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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千钧悬贞·破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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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千钧悬贞·破夜而来
    静姝苑中,青芜刚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下房,脑中纷乱如麻。
    昨夜种种与今日强撑的镇定交织,让她身心俱疲,正想寻个角落静静,理一理这突变后全然失控的局面,思考未来该如何自处。
    不料,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面相陌生的壮硕婆子如凶神恶煞般闯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她。
    “沈青芜?”为首婆子声音粗嘎。
    “是我……”青芜话音未落,两个婆子已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扭住她的胳膊,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套上她的手腕,用力收紧。
    “你们干什么?!放开青芜姐姐!”同屋的秋儿惊叫起来。春鶯和秋雁也闻声从外面赶回,见状又惊又怒。
    “夫人问话,閒杂人等不得喧譁!”婆子冷喝一声,“你们三个,也一併带走!”说著,又有两个跟进来的粗使僕妇上前,推搡著將惊慌失措的春鶯、秋雁和秋儿也带了出去。
    青芜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心猛地沉入谷底。
    东窗事发!竟然这么快!她强迫自己停止无用的猜测,竭力压下心头的恐慌,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绳索勒进皮肉,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绝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復。她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一行人被押著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朝王氏正院而去。
    动静虽被有意控制,但静姝苑的丫鬟被夫人派人捆走的消息,还是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下人中间盪开了涟漪。
    萧明姝原本正在房中核对明日赏菊宴的最后细节,闻讯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什么?母亲派人绑了青芜?还有春鶯她们?为什么?”
    她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母亲行事向来有章法,若非大事,绝不会如此直接粗暴地来她院里抓人。
    她立刻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
    刚走到院门口,却被那押送队伍末尾、奉命留下传话的婆子拦住了。
    那婆子恭敬却不容逾越地行礼:“小姐留步。夫人有令,此事……小姐不必过去。夫人请小姐好生歇息,后日宴席还需小姐费心。”
    “为什么?青芜是我的人!究竟出了何事?”萧明姝又急又怒。
    “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具体事宜,夫人自有决断。小姐还是请回吧。”婆子低著头,半步不让。
    萧明姝被拦在院门內,看著青芜等人被押走的方向,心急如焚。母亲越是不让她参与,越说明事情严重,且多半涉及內闈阴私。
    焦急之下,她目光扫过身边同样面露忧色的孙嬤嬤。
    孙嬤嬤是母亲之前派来协助她筹备宴席的,为人稳重,且在母亲面前也略有几分体面。
    “孙嬤嬤,”萧明姝一把拉住孙嬤嬤的手,语气急促,“你快跟过去!无论如何,看清楚情况!”
    孙嬤嬤深知此事棘手,但见小姐如此焦急,便郑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必当见机行事。”
    看著孙嬤嬤匆匆追去的背影,萧明姝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担忧。
    隨后萧明姝又唤来外院一个粗使小丫鬟,让她赶紧跟著孙嬤嬤以便传口信。
    王氏正院上房,灯火煌煌,將堂下跪著的几人照得无所遁形。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压抑。
    王氏已然敛去了最初的暴怒,此刻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青芜。
    那目光里的寒意,更让人胆战心惊。
    “说吧,”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是如何……爬上大公子床榻的。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青芜心头髮冷,这话听听便罢。
    在这样的人家,丫鬟“爬床”,认下,就是死路一条。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夫人明鑑!奴婢冤枉!就是借给奴婢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奴婢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之事!此等污名,奴婢万死不敢承受!”
    王氏闻言,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哦?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你了?”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杨嬤嬤,“去,把云裳叫来。让她当著眾人的面,再说说清楚。”
    杨嬤嬤应声下去,不多时,便领著神色紧张的云裳走了进来。
    云裳跪在青芜身侧不远处,在王氏的示意下,將今晨在清暉院所见的“情景”,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又说了一遍。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原来只是被云裳“看见”了从房中出来和后续收拾,这虽然麻烦,但並非铁证如山。
    她迅速抓住关键——云裳並未亲眼看见“爬床”的过程,也未看见屋內具体情形。这指控,更多是基於表象的推测。
    待云裳说完,青芜立刻抬起头,眼中含泪,看向云裳,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委屈与控诉:
    “云裳姑娘!我与你同在府中伺候,虽不在一处当差,却也素无冤讎,你……你怎能空口白牙,编排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话来诬陷於我?你可知道,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將我往死路上逼!”
    云裳没料到青芜竟敢如此强硬地反咬一口,还做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態,气得脸都白了,急声道:“
    你……你胡说!我亲眼所见,怎会是诬陷!你从公子房里出来是事实!那副样子也是事实!夫人若不信,大可叫今早去浆洗的刘婆子来对质!”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也涨红了。
    青芜心中一紧,她飞快地思索:床褥是常顺吩咐刘婆子去收拾的,常顺是萧珩的心腹,此事显然是萧珩授意善后。刘婆子若是照实说了,便是背主,还会牵连常顺办事不力。若刘婆子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知道在这萧府后院,大公子的意愿有时甚至比夫人的一时怒气更需谨慎对待……
    王氏果然被云裳的话提醒,冷声道:“传刘婆子。”
    很快,专管浆洗、一脸老实相的刘婆子被带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王氏居高临下,缓缓问道:“刘婆子,今早可是你去清暉院上房收拾的床褥?”
    刘婆子垂著头,一板一眼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是。每日清晨收拾浆洗,是老奴分內之事。”
    “那床褥……”王氏顿了顿,问得隱晦却意图明確,“可有什么……异样?”
    这话一出,旁边跪著的春鶯、秋雁等小丫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云裳则紧张地盯著刘婆子。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只见刘婆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答道:“回夫人,老奴仔细检查过,床褥被枕皆与往常一样,並无……並无任何异样。常顺管事吩咐老奴按时收去浆洗,老奴便照做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云裳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刘婆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杨嬤嬤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青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赌贏了!这刘婆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在这府里,真正不能得罪的人是谁。
    王氏的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刘婆子平静无波的脸上,以及青芜看似委屈倔强、云裳焦急不甘的神色之间逡巡。
    刘婆子的证词,直接动摇了云裳指控的核心证据。
    没有“异样”的床褥,青芜从房中出来,或许……真有其他解释?
    “你……”王氏盯著刘婆子,还想再问。
    刘婆子却磕了个头,依旧平稳地道:“夫人若不信,可唤常顺管事来问,或是检查浆洗房今日收去的物件。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夫人。”
    王氏一时语塞。
    检查浆洗之物?且不说是否来得及,就算查,刘婆子既然敢这么说,恐怕也早已处理妥当。
    叫常顺?常顺是儿子的心腹,若无確凿证据,叫他来对质儿子房里的隱私之事,也颇为不妥。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王氏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最初的盛怒和必欲严惩的决心,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证据不足”而產生了裂痕。
    这厢,萧静姝在自己的房中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派去悄悄打探消息的小丫鬟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附在她耳边,將正院发生的事,低声稟报了一遍。
    “什么?!爬……爬床?!”萧静姝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她慌得在屋里来回走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青芜与哥哥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试探过哥哥,知道哥哥对青芜確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注和兴趣。
    可青芜那边,她冷眼瞧著,分明是谨慎守礼,甚至隱隱有些抗拒躲避的,並非情愿攀附。
    她还想著,要让青芜想通、心甘情愿,恐怕还得费些功夫,怎么……怎么会突然闹出“爬床”这样激烈又不堪的事情来?
    她和哥哥萧珩自小兄妹情深。她亲眼看著哥哥如何寒窗苦读,如何年纪轻轻便在外独当一面,如何默默支撑著门楣。哥哥的不易,她比谁都清楚。
    她还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娇任性,而哥哥,似乎生来就是端庄持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典范,是父母的骄傲,从未有过任何行差踏错的传闻。
    哥哥从小就疼她、护她……
    如今,哥哥好不容易对一个女子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不管这心思是深是浅,不管青芜是何种出身,那毕竟是哥哥看中的人啊!……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忽地,她猛地停住脚步,眼睛一亮。
    对呀!哥哥!此事的关键在哥哥!母亲再生气,最终也要看哥哥的態度!若哥哥有心维护青芜……
    她立刻转身,对那小丫鬟急声道:“快!你赶紧去春暉院送信!若是大公子已经回府了,立刻告诉他速去母亲那里!若是哥哥还没回来,你就找哥哥身边的常安,让他务必在府门口等著,哥哥一回来,便让他马上赶去母亲院里!快去!要快!”
    小丫头也知道事情紧急,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萧静姝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接下来,就看哥哥何时回来,以及……他对青芜,到底有几分真心和维护之意了。
    堂上的对质,因刘婆子一席“並无异样”的回话,骤然陷入僵持。
    王氏脸上的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疑虑。
    她目光如冷电,又转向跪在青芜身后的春鶯、秋雁与秋儿。
    “你们三个,昨夜同在静姝苑下房。说,昨夜可曾察觉异常?青芜是何时离房,又是何时归来的?”
    春鶯与秋雁昨夜恰在上房值夜,並不在下房,此刻虽心中忐忑,却也能坦然回稟:“回夫人,奴婢二人昨夜在小姐上房外间守夜,期间下房之事,实不知情。”
    轮到了秋儿。
    这小丫头从被带来便嚇得魂不附体,跪在那里微微发抖。
    她脑海中混乱地闪过今早所见——青芜姐姐微红肿的眼、略显凌乱的髮髻,还有……领口处那抹被匆匆遮掩、却仍被她窥见的曖昧红痕……难道云裳说的……竟是真的?
    可昨夜,青芜姐姐才刚给了她救命的五两银子,平日待她更是亲厚无比,如同胞姊……无数念头衝撞……
    不管怎样,她得帮青芜姐姐!
    秋儿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声音虽仍带著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回、回夫人,奴婢……奴婢昨夜睡得沉,一觉到天亮,中间並未醒来,也……也未听见任何动静。早起醒来时,青芜姐姐便在房中,已然起身了。”
    她说完,又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青芜听得秋儿这般说辞,心中又是一定。
    秋儿的证词,至少將她“彻夜未归”的可能性抹去了一大半。
    王氏听完几个丫鬟的供词,沉默不语。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具体神色。
    愤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云裳的指认,刘婆子的“正常”,秋儿的“不知情”……各方说辞矛盾,却又都似乎有其情理。
    杨嬤嬤侍立在一旁,眼看著自己精心煽动起的怒火,竟有被这僵局和几句辩白渐渐浇熄的趋势,心中大急。
    这千载难逢、能將那碍眼的沈青芜一举打入深渊的机会,岂能让她就这样含糊过去?
    她目光阴鷙地扫过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只会哭诉的女儿,眼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
    机不可失!
    她悄然上前半步,俯身凑到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
    “夫人明鑑,这小丫头牙尖嘴利,心思诡诈,这般抵死不认,无非是仗著没有真凭实据。可云裳那孩子是老奴亲眼看著长大的,从小一根肠子通到底,最是不会撒谎作假!老奴敢以性命担保,她今早所言,绝无半字虚妄!”
    她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为府邸除害的决绝:“夫人,此事实在关係公子清誉与后院安寧。既然口说无凭,各执一词,不如……用些非常手段。只需寻两个老成可靠的婆子,带她到后头厢房……验一验身子,便知真假。”
    “验身”二字,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王氏耳中。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此法虽直接有效,却著实……折辱人。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无论结果如何,经此一遭,名节已算是毁了大半。
    她並非全然狠毒之人,心中一时有些不忍。
    杨嬤嬤察言观色,立刻又低声道:“夫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此女若真如云裳所说那般,心思不正,胆大妄为,今日轻轻放过,来日恐酿成大祸。长痛不如短痛,夫人这也是为了公子,为了萧府百年清誉著想啊!”
    王氏眼神变幻,最终,那一丝不忍被更深层的顾虑——对儿子名誉的担忧、对后院规矩的维护、以及对潜在“祸患”的忌惮——所覆盖。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重归冷硬。
    她朝侍立在侧的两个心腹婆子略微頷首,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个婆子会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职责与冷酷的神情,大步走到青芜面前。
    “青芜姑娘,”其中一个婆子声音平板无波,“既然你口口声声喊冤,夫人便给你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隨我们到后面厢房,验看一番。若你是清白的,夫人自有公道。”
    验身?!
    青芜如遭晴天霹雳,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验身!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在这封建森严的宅院里,像检验货物一样被剥开检查……这对於一个灵魂来自现代、崇尚人格尊严的女子来说,是何等极致的屈辱!
    “不……不!”她猛地挣扎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夫人!不能验!这一验,奴婢就算是清白的,往后也没法做人了!求夫人开恩!奴婢当真没有!奴婢敢对天发誓!”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是恐惧、屈辱、也是绝望的悲鸣。
    她可以忍受责罚,甚至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承受这种將人格尊严彻底践踏在地的凌辱。
    秋儿也听懂了婆子的话,小脸霎时变得比青芜还要白。
    她虽然年幼,却也朦朦朧朧知道“验身”对女子意味著什么。
    看到青芜姐姐那惨烈挣扎、泪如雨下的模样,她心中又痛又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婆子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朝著王氏哭求道:“夫人!夫人开恩啊!青芜姐姐进来府里,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上次中秋宴还立了功,杨嬤嬤和小姐之前不也夸过姐姐办事妥当吗?奴婢相信青芜姐姐是清白的!求夫人別验!求求夫人了!”
    她的哭求声在肃杀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淒楚无助。
    王氏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对青芜的挣扎哭求和秋儿的抱腿哀恳恍若未闻,只漠然道:“带下去。”
    两个婆子得了明確指令,不再犹豫。一人用力掰开秋儿的手,將她推到一边。
    另一人则与同伴合力,死死架住浑身瘫软、却仍在本能挣扎的青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向堂后连接著的、专用於处置內闈私密事的厢房拖去。
    青芜的哭求声渐渐变得嘶哑绝望,手指徒劳地在地面上抓挠,留下几道浅痕。
    那身稍高的衣领在挣扎中微微散开,隱约可见其下白皙肌肤上,昨夜留下的、未被脂粉完全遮盖的曖昧痕跡,此刻在烛火与泪光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淒艷。
    春鶯和秋雁早已嚇得噤若寒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裳看著青芜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嫉恨与紧张。
    杨嬤嬤垂手而立,嘴角抿成一条坚冷的直线,目光紧锁那扇即將合上的厢房门。
    秋儿被推开,跌坐在地,看著青芜消失的方向,徒劳地伸著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就在厢房门即將关上的那一剎那——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寒铁,骤然自正堂门口响起!
    所有人为之一震,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裹挟著秋夜的凉意与疾行而来的微喘,逆著廊下的灯光,大步踏入堂中。
    緋红官袍尚未换下,衬得他面如寒玉,眸似深潭,正是刚从大理寺赶回的萧珩。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一片狼藉的堂內,最后定格在那扇即將关闭的厢房门上,以及门边跌坐哭泣的秋儿、和那两个正要执行“验身”的婆子惊惶回望的脸上。
    整个正堂的空气,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彻底凝固。
    萧珩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抹纤弱颤抖的身影上。
    青芜脸色惨白如纸,泪痕交错,髮髻在挣扎中彻底鬆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颈侧,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骇、绝望与一种近乎碎裂的屈辱。
    她被人粗鲁地架著,衣领微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肌肤在烛光下异常白皙,其上隱约可见的痕跡,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萧珩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不知被哪一块投下的石子骤然击破,盪开一圈陌生的、尖锐的涟漪。
    那是一种混杂著不悦、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心疼。
    是的,心疼。看著这个昨夜还在他怀中因醉酒而娇憨大胆、此刻却如同濒死小兽般挣扎无助的女子,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將施加於她身上所有折辱都碾碎的衝动。
    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將目光从青芜身上移开,转向端坐主位的母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见儿子突然归来,且面色沉凝,心下也是一突。
    她深知这个儿子看似恭顺,实则极有主见,行事果决,一旦他插手,事情便不由她全权掌控了。
    但她毕竟是母亲,且自觉占著理,便沉声道:“珩儿回来了。此事关乎內闈清静与你自身名誉,为娘正在审问这不知规矩的丫头。”
    “母亲辛苦了,”萧珩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审了这许久,想必母亲也乏了。既然儿子回来了,后续便交由儿子来处置吧,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他不再看王氏的反应,转而向侍立在旁的孙嬤嬤道:“孙嬤嬤,扶夫人回房歇息。”
    王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那双深邃不见底、却已然透出决断之意的眼眸,终究是將话咽了回去。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此刻多说无益。
    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几乎瘫软在地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杨嬤嬤,最终在孙嬤嬤的小心搀扶下,起身离开了这气氛凝滯的正堂。
    隨著王氏离去,堂內压力並未减轻,反而因萧珩的存在而更加沉重。
    他撩袍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著的、站著的每一个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冰寒的威严:
    “今日府中倒是热闹。我刚回府,便听说了个大概。有趣,我在外是大理寺卿,专司刑狱审断,不想今日家中倒先演了一出。”
    他端起僕役新奉上的茶盏,却未饮,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便在家中,也办一次案。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明白。”
    他首先看向云裳,声音平淡无波:“云裳,你將你今早所见,再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云裳被萧珩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之前对著王氏哭诉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得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又將早晨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接著,萧珩又依次问了刘婆子、春鶯、秋雁和秋儿,问题简洁直接,皆是围绕时间、地点、所见事实,不容丝毫夸大与臆测。
    待眾人答完,萧珩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云裳,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依你所言,只有你一人『看见』青芜从上房出来,看见她『衣衫不整、神色慌张』。除此之外,可有第二人证?可有人亲眼看见她进入上房,或是在上房內做了何事?可有任何確凿物证,比如你提到的『异样』床褥,经刘婆子查验,也並无异常。”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瘫软在女儿身边、脸色灰败的杨嬤嬤,声音陡然转冷:“杨嬤嬤,你方才似乎说,愿以性命担保云裳不会撒谎?审案断事,若仅凭一人之心意、一人之担保便可定罪,那还要衙门官署何用?还要我这大理寺何用!还要国法律例何用!”
    “嘭!” 茶盏被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却似惊雷炸响在杨嬤嬤心头。
    杨嬤嬤浑身剧颤,知道大势已去,但为了女儿,仍想做最后挣扎,涕泪横流地叩首:“公子息怒!老奴……老奴也是一心为了公子清誉,为了府中规矩啊!云裳她对公子是一片痴心,绝不会……”
    “痴心?”萧珩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云裳
    “说到『爬床』,我倒想起一事。前些时日,云裳也曾未经传唤,夤夜擅入我的寢居。若按今日这般论处,这『爬床』的嫌疑,她是否更该先论一论?”
    “轰——” 此话如同惊雷,劈得云裳魂飞魄散,整张脸瞬间涨红髮紫,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晕厥过去。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下人们更是心头大震,看向云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瞭然。
    原来还有这桩旧事!大公子亲口说出,便是铁板钉钉。自己曾行不轨之事,却反咬他人,其心可诛!
    萧珩不再看几乎瘫成烂泥的云裳,冰冷的目光锁定杨嬤嬤:“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本应更明事理,谨言慎行。如今却听信自己女儿一面之词,不思查明,反而推波助澜,挑唆母亲行此激烈有损阴鷙之事,攀咬无辜!府中规矩,便是让你这般用的吗?”
    杨嬤嬤彻底瘫倒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回,”萧珩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彻骨的寒意,“一个无辜之人便要因你们母女这捕风捉影、挟私报復的构陷,遭受何等折辱?若真如了你们的愿,一个女子的清白与性命,便要断送在你们这齷齪心思之下!”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惩罚,“念在你伺候母亲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拖下去,杖责三十。”
    围观眾人唏嘘片刻,杨嬤嬤年纪大了,只怕是挨不住。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杨嬤嬤悽厉哭喊,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僕妇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云裳眼见母亲被拖走重罚,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尖叫一声,竟真的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萧珩厌恶地瞥了一眼,漠然下令:“將她泼醒。醒了之后,连同她的东西,一併拖出府去,寻个人牙子发卖了。我清暉院与萧府,容不下此等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的奴婢。”
    命令一下,自有僕役依言行事。
    一盆冷水泼下,云裳在尖叫与哭泣中被粗暴地拖走,她绝望的哀嚎渐渐远去,终不可闻。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雷霆手段,片刻之间便逆转乾坤,不仅洗刷了青芜的嫌疑,更將诬告者施以严惩,其果决狠厉,令人胆寒。
    尘埃似已落定。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自他出现后,便一直如同雕像般跪在原地、低垂著头、沉默不语的女子——沈青芜。
    她依旧保持著被婆子放开后的姿势,微微蜷缩著,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方才那濒临崩溃的哭求挣扎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脆弱的死寂。
    “都下去。”萧珩挥退了堂內所有僕役丫鬟,包括欲言又止、满眼担忧的秋儿。
    空旷的正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萧珩起身,缓步走到青芜面前,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上未乾的泪珠,能看到她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也能看到……她颈间那片被他亲自留下的、此刻在凌乱衣衫下若隱若现的痕跡。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审问时低沉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沈青芜,抬起头来。”
    青芜没有动。
    方才那场风暴般的羞辱、挣扎、绝望,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此刻,尘埃落定,施暴者受惩,她“洗清”了嫌疑,可那股冰冷黏腻的屈辱感,却已深深浸入骨髓,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萧珩看著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的淡淡血丝,心中那丝陌生的抽痛再次清晰起来。
    他不再多言,俯身,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轻易地將那具轻得过分、又僵硬得厉害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青芜低低惊喘一声,终於有了反应。
    她被动地偎在他胸前,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与方才那两个婆子冰冷粗暴的钳制截然不同。
    可她心中升不起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寒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抗拒。
    萧珩將她抱得很稳,转身走向一旁的太师椅,自己坐下,却未將她放开,依旧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態將她圈在怀中。
    他一手环著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汗湿的乱发,指尖触及她冰凉肌肤上未乾的泪痕。
    “別害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没事了。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如此明显,若是寻常女子,歷经这般大难被如此尊贵强大的男子所救,这般温柔相待,只怕早已心神俱颤,感激涕零,乃至生出倾慕依赖之心。
    可青芜不是。
    她是沈青芜,一个灵魂来自千年之后,崇尚自由与尊严的现代女性。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把最锋利的銼刀,將她五年来勉强披上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顺从外壳,彻底銼得血肉模糊,露出了內里绝不屈服的钢铁骨骼。
    在萧珩话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冰冷、清晰、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迴响:
    沈青芜,你一定要离开!离开这吃人的深宅大院,离开这视女子为附属、可隨意践踏的命运!你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再也不要像今夜这般,毫无尊严,任人宰割!
    这信念如同淬火的钢铁,在极致的冰冷与屈辱中成型,坚硬无比。
    萧珩此刻温暖的怀抱,安抚的话语,於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重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危险的囚笼前奏。
    她如同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抱著,既无迎合,也无挣扎。
    怀中的人如此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但他只当她是惊嚇过度,心神未復。
    他耐著性子,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对待受惊的幼兽。直到感觉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復,他才缓缓鬆开了怀抱,隨后让人將青芜送到了清暉院中。
    王氏房內,灯火未熄。
    孙嬤嬤正低声劝慰著,王氏半倚在榻上,脸色疲惫,眼神复杂。
    杨嬤嬤跟隨她多年,云裳那孩子她也算看著长大,骤然被儿子如此雷霆处置,一个杖责生死未卜,一个发卖出府前程尽毁,她心中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痛惜与感慨。
    但儿子的理由足够充分,手段虽狠,却也维护了府邸法度与自身权威,她这个做母亲的,此刻竟说不出什么。
    见萧珩进来,王氏抬了抬手,孙嬤嬤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室內只剩母子二人。
    烛光在萧珩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他撩袍在母亲下首坐下,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寂静。
    “母亲,”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持重,“先前母亲曾提过,想让儿子在身边放个知冷知热的人,允儿子自行择选。”
    王氏抬眼看他,心中已有所料。
    萧珩继续道,语气坦然,不带丝毫扭捏:“不瞒母亲,早些时日,儿子对这个叫青芜的丫鬟,便留意了几分。此女行事稳重,心性灵巧,儿子確有几分中意。原想著等赏菊宴过后,诸事妥帖,再请母亲做主,將她调拨到清暉院。不曾想,今夜闹出这般风波。”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目光平静却坚定:“事已至此,眾目睽睽,虽已澄清诬陷,但她名节难免受损。继续留在静姝苑伺候妹妹,於她於妹妹,都恐有不便。既然母亲早有此意,儿子也確有此心,不若便顺水推舟,明日便让她过来吧。”
    王氏听著儿子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喟嘆。
    儿子这是铁了心要护著那丫头,並且已经做了决断。
    她看著眼前年轻俊朗、气度沉稳的儿子,想起他这些年在朝堂上的不易,想起他难得对一个人上心……
    她確实疲惫了,罢了,不过一个丫鬟。
    王氏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倦意:“你既已想好,便按你的意思去办吧。只是……需知分寸,莫要惹人閒话。杨嬤嬤那边……唉,既已处置,便这样吧。”
    “儿子明白,多谢母亲体谅。”萧珩起身,恭敬行礼,“夜深了,母亲早些安歇。”
    辞別母亲,萧珩走出房门。廊下夜风清冷,吹散了些许室內的滯闷。他站在阶前,望向仍旧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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