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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苔痕侵膝·药语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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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苔痕侵膝·药语凉心
    日头渐渐西斜,將青芜跪在院墙角落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
    上次罚跪才过去不到三日,今日便又来了一场惩罚。
    而此刻,深秋的风已带了刮面的寒意,一阵阵卷过庭院,穿透她单薄的夹袄,更吹在红肿未消、火辣辣刺痛的脸颊上,如同钝刀刮过。
    膝盖下的青石板,寒意一丝丝沁入骨缝,很快便由刺痛转为麻木。
    最不堪的,是那些来来往往、刻意放轻了脚步,目光却如同鉤子般扫过她的僕从。
    他们不敢在近处停留,但走远了,那压低的、带著幸灾乐祸或怜悯嘆息的议论,还是会零星地飘过来,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瞧见没,脸都肿成那样了……”
    “嘖,到底是惹了贵客……”
    “平日里瞧著挺安分,谁知心思这般大,敢在李三小姐面前拿乔……”
    “大公子马上要出远门,就……唉……”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青芜死死低著头,盯著眼前石缝里一株枯黄倔强的杂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再坚持几日,没什么大不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是支撑她熬过第一次罚跪的信念,如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萧珩要南下,归期未定,这几日之后,是更长久的、在他庇护(或者说,在他视线)之外的时日。
    而今日这顿羞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这深宅之中,没有他的清暉院,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可以被隨意磋磨、践踏的“贱婢”。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漫上来,越积越高,终於衝垮了理智筑起的堤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滑过破裂的嘴角,咸涩的液体浸入细小的伤口,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脸上的疼,连同心口那团憋闷窒息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禁不住细细地颤抖起来。
    她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那滚落的泪珠,只能將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也不知跪了多久,正房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门帘挑起,王氏亲自陪著李昭华走了出来,萧明姝稍后半步相送,后面跟著一眾丫鬟婆子。
    说笑声渐近,是李昭华温婉得体的辞別,和王氏殷切的挽留。
    一行人走过庭院,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青芜跪著的角落。
    那些谈笑声,在靠近时,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
    青芜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鄙夷的,漠然的。
    她僵著身子,维持著跪姿,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了停。
    只听李昭华轻轻“呀”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悯与不忍:“王夫人,这姑娘……还在这儿跪著呢?”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柔和,“今日之事,想来她已知错了。如今罚也罚了,打也打了,瞧著也怪可怜的。夫人素来宽厚,不若……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显仁慈。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句永寧侯府的小姐果然心地善良,处事周全。
    王氏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斜睨向地上泥塑木雕般的青芜,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厌烦与一种“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便顺势而下”的漠然。
    她淡淡道:“既然李小姐亲自为你求情,念你初犯,今日便罢了。”
    青芜喉头哽得生疼,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以標准的下人礼数,朝著李昭华和王氏的方向,分別叩了一个头。
    额头触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传来真实的痛感。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努力一字字清晰:
    “奴婢……谢李三小姐恩典。”
    “谢……夫人开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然后,她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腿软得像麵条,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酸麻刺痛。
    身子一晃,险些又栽倒。
    她咬牙稳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脸上泪痕未乾,血渍混著尘土,头髮散乱,衣衫皱褶,双颊红肿不堪,嘴角破裂,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她没再看任何人,低著头,拖著那双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挪,一瘸一拐地,朝著清暉院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像秋风中一片即將零落的枯叶。
    身后,王氏正笑著对李昭华说:“……三小姐就是心太善了。” 李昭华温婉的应答声隱约传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渐渐被青芜拋在身后。
    脸上的疼,膝盖的麻,心底的冷,匯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洪流,冲刷著她所有的犹疑和软弱。
    青芜几乎是挪回清暉院的。
    推开偏房门,屋內寂静清冷,她打来冷水,用乾净的布巾浸湿了,一点一点,极轻地擦拭脸上乾涸的血跡和泪痕。
    每一下触碰,都引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铜镜里映出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双颊红肿淤紫,高高隆起,將原本清亮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破裂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张脸布满指印,更是可怖。
    她看著镜中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自嘲地笑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隨即,一丝极其古怪、近乎麻木的笑意,竟真的从那双肿得只剩缝隙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化作喉咙里一声低低的、乾涩的嗬声。
    真是……可笑啊。
    她原本只想学夏蝉、云裳那些姨娘们的手段,故作媚態,曲意逢迎,盼著萧珩哪天腻了、厌了,隨手將她打发出去,她便能寻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筹谋离开。
    她以为自己算计的是萧珩的喜恶,却忘了,这深宅之內,盯著她的眼睛,又何止萧珩一双?
    她这点微末的“爭宠”心思,在真正的贵女眼中,怕是如同螻蚁试图撼树,不值一哂,却又足以成为被轻易碾死的理由。
    今日这无妄之灾,这顿羞辱掌嘴,像一盆冰水,將她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侥倖,浇了个透心凉。
    胡乱擦了把脸,连衣裳也懒得换,身心俱疲加上伤痛折磨,她几乎是倒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大理寺的铜漏滴至酉时末,萧珩才搁下手中最后一份卷宗。
    烛火將他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映照得分明。
    夜色已浓如泼墨。萧珩没有唤常顺,独自穿过寂静无人的迴廊,来到证物封存的重地。
    凭令牌开启三道铁锁,他取出那只装有最核心帐簿与“龙王凭证”的乌木匣子,用一道特製的油布仔细裹好,藏於宽大的官袍袖中,面色沉静如常地离开了大理寺。
    马车碾过宵禁后空旷的长安街道,唯有车轮声与更鼓声相应和。
    萧珩闭目靠在车壁上,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硬木匣子的边缘。
    他不能將这些东西留在任何可能被渗透的官署,也不能给幕后之人任何可乘之机。
    回到清暉院,他未惊动任何人,径直步入书房。
    掩好门,他走到靠墙的紫檀木书架前。书架上並非全是书籍,也错落摆放著几件古玩摆件。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不起眼的青铜鎏金朱雀衔环灯上。
    手指握住灯座,並未向上提起,而是按照特定的顺序,左右各旋转了半圈,再向內轻轻一推。
    “咔噠”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书架连同后方一小片墙壁,无声地向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入口,一股尘封与旧纸墨混合的气息隱隱透出。
    这是一间萧珩祖父早年建下的密室,极为隱秘,连王氏亦不知晓。
    萧珩持烛步入。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石墙,內置数排铁架,上面已有一些陈旧卷宗和器物。
    他寻了一处靠內、乾燥的所在,將油布包裹的乌木匣放入一个空的铁箱中,又用几卷无关紧要的旧帐册覆盖其上,锁好铁箱,再將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密室,將朱雀灯復位,书架滑回原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跡。
    心中稍定,但另一重思虑又起。
    证据可藏,活人却难护周全,尤其是……那个看似安分,实则已身处旋涡边缘而不自知的人。
    他走至窗边,对著庭院沉沉的夜色,低唤一声:“常顺。”
    一直候在书房外阴影中的常顺应声而入,无声行礼。
    “让影梟来见我。”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道几乎融於夜色的黑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单膝点地。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是萧珩麾下暗卫之首,影梟。
    “主人。”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萧珩背对著他,望著窗外,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我南下之后,你不必隨行。”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是萧珩身边最得力的影子,武艺心计皆属顶尖,歷来重要行动从不离身。
    此次南下查案凶险,主人竟不带他?
    “你的任务是,”萧珩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影梟低垂的头顶,“留在长安,亲自盯著沈青芜。她每日行止,见过何人,有无异常,事无巨细,若有异动或危险,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沈青芜?那个清暉院的通房丫鬟?
    饶是影梟心志坚毅如铁,此刻心中也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让他这个一等暗卫首领,放弃隨护南下重任,转而在京中暗中盯梢一个內宅丫鬟?这命令实在出乎意料。
    但他深知主人行事从无废棋,此令一下,足见那女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奴婢可比。
    所有思绪只在电光石火间,影梟已然领命:“是。属下明白。”
    “你手下,另拨两个最伶俐机警、擅长隱匿与市井盯梢的,一同负责此事。三人轮替,务必確保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且绝不能被她或府中任何人察觉。”萧珩补充道,考虑得极为周全。
    “是。属下亲自挑选,今夜便安排下去。”影梟毫不迟疑。
    “去吧。”
    “属下告退。”黑影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珩独自立於窗前,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轻轻叩击。
    將最关键的证据转移,又將最锋利的暗刃留下……他能做的防备,大抵如此了。
    漕运案的幕后黑手,清暉院中那朵带刺又易折的花,还有即將南下的重重迷雾……所有线条在他脑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棋局。
    他落下的每一子,都需慎之又慎。
    萧珩从书房密室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廊下秋风带著寒意,他眉宇间带著一丝处理完要事后的沉凝。
    常安一直垂手静候在书房外的阴影里,见主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將午后王氏院中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
    萧珩听罢,脚步未停,面色在檐下灯笼的光影里看不出喜怒,只下頜线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他並未如常走向上房,方向在庭院中一转,便朝著王氏院落走去。
    王氏院里,灯火尚明。
    听闻儿子深夜过来,王氏只当是日常问候,见萧珩礼数周全地进来,面上还带著温和的笑:“这么晚还过来,可用过饭了?我让小厨房……”
    “母亲,”萧珩开口打断,声音平稳,却无半分寒暄之意,目光清锐地看向王氏,“听说,今日永寧侯府李三小姐过府拜访?”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那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好啊!那贱婢!果然一挨了打,就急不可耐地到珩儿面前搬弄是非了!
    她压下怒意,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讥誚与不满:“怎么?你院里那丫头,这么快就到你跟前哭诉委屈了?珩儿,你也该好生管束了!今日她做的那些事,传出去,我们萧府的脸面都要被她丟尽!”
    “哦?”萧珩语调未变,听不出情绪,“她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母亲动如此大怒,甚至动用掌嘴之刑,又罚跪庭中?”
    见他这般冷静追问,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將午后之事,从李昭华如何夸讚青芜、好心赏茶,到青芜如何“毛手毛脚”、“不慎”打翻茶杯烫伤李昭华,云岫如何指责,自己为维护萧府体面、惩戒不知尊卑且疑似心怀怨望的奴婢而施以掌嘴罚跪,一一道来。
    言语间,自然將青芜的举动定为“失礼”、“粗鄙”、“心思不正”,而將自己的处置说成是“不得不为”的公正家法。
    末了,还带著余怒强调:“前两日罚跪,我说了不再管你清暉院的人,可今日之事不同!她衝撞的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是你未来可能的岳家!这般不识大体,若不严惩,將来如何得了?难道要让她坏了你的姻缘不成!”
    萧珩静静听著,直到王氏说完,室內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著一种洞悉后的淡淡荒谬感。
    “母亲,”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氏脸上,不闪不避,“依您所言,青芜,一个平日也算谨慎的丫鬟,是忽然生出了泼天的胆子,敢在您面前,在永寧侯府嫡小姐面前,故意打翻茶杯,行那『爭风吃醋』、『自取其辱』之举?她这么做,於她有何益处?是能损李三小姐分毫,还是能让我对她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王氏心坎上:“她若真有这般愚蠢莽撞,上次母亲罚她跪,她早该怨懟丛生,举止失常。可母亲细想,她可曾有过?赏菊宴时,她能想出那些巧思助明姝成事,可见並非无脑之人。这样一个略有聪慧、深知自身卑微处境的人,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去『挑衅』一个她根本得罪不起的未来主母?”
    这一连串冷静犀利的反问,如同冷水浇头,让王氏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滯。
    是啊……那丫鬟虽然让她厌恶,可细想起来,確实不是个没脑子的。
    今日那杯茶……当时场面混乱,她被李昭华受惊的模样和云岫急切的指责先入为主,认定了是青芜毛躁或心存嫉恨。
    可如今被儿子一点醒,细想那茶杯脱手的时机,云岫过於迅疾的指责,李昭华恰到好处的惊呼与后来的“宽容”……
    一个清晰却令人不快的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莫非……是被那李家小姐当枪使了?
    借自己的手,惩戒她看不顺眼的通房,既立了威,又全了她“大度”的名声,还將萧府內宅的水搅浑?
    这念头一生,王氏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被愚弄的羞恼和气闷。
    她对青芜的厌恶是真的,恨不得这狐媚子离儿子远些,但李家小姐这般心思手腕,竟算计到了她头上,算计到了萧府內宅!
    那原本因李昭华家世才貌而生的十二分满意,此刻不由得淡去了好几分,蒙上了一层阴霾与警惕。
    只是,这层阴霾和恼怒,她不愿、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得太明显。
    终究,李昭华背后是永寧侯府,是眼下看来门第最合適的姻亲对象。
    为了一个通房丫鬟,与未来可能的亲家彻底撕破脸,太不明智。
    王氏脸色变幻片刻,终究稳住了心神,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藉此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息事寧人、甚至想为李昭华开脱的意味:“昭华那孩子,到底是年轻小姐,有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小脾气也是常情。那青芜……或许真是紧张失手也未可知。罢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必过於计较。终究是內宅小事,女儿家之间些许意气,莫要因此伤了与李家的和气。”
    “內宅小事?女儿家意气?”萧珩重复了一遍,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方才那点克制的平静似乎被打破,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与告诫,“母亲,今日是永寧侯府的小姐登门,便能借您的手,插手我清暉院內宅之事,惩戒我的人。他日,若是朝中那些藏於暗处的政敌,也寻个由头,遣个女眷上门,用些类似的手段,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甚至埋下祸根……我们萧府,可还能继续百年屹立不倒?”
    他向前半步,目光更加迫人:“母亲,您是萧府的主母,內宅安寧关乎家族根基。还请母亲日后,明辨是非,莫让外人有机可乘,轻易为人所利用,折损我萧府体面,动摇家宅根本。”
    这番话,掷地有声,將一桩后宅衝突直接提升到了家族安危、政治斗爭的高度。
    王氏听得心头剧震,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儿子说的没错!她只盯著內宅那点爭风吃醋,竟完全没往更深、更险恶处想!
    若今日李昭华真包藏祸心,借题发挥,闹將出去,或是埋下什么隱患……后果不堪设想!
    懊悔与后怕交织,王氏脸色白了白,再看向儿子冷峻而不悦的面容,心中那点因为被说破而残存的彆扭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省。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珩儿说的是,是母亲思虑不周,险些著了道。往后再有客人登门,无论是谁,母亲定当打起十二分精神,明察秋毫,绝不让那等心怀叵测之人有机可乘。”
    顿了顿,看著儿子依旧不虞的脸色,她深知此事还需给儿子一个明確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立个规矩,便继续说道:“至於你院中的人……往后,只要她安安分分待在你清暉院中,不主动招惹是非,母亲……便不再插手过问了。”
    萧珩听罢,面上冷意稍敛,但眸色依旧深沉。
    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中有告诫,也有对母亲终究能听进劝告的些微缓和。
    “儿子告退。”他拱手一礼,语气恢復了平淡,“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挺拔的背影在灯影下拉长,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仪。
    王氏独自坐在椅中,望著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许久未曾动弹。
    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仅仅是今日的纷扰,更有一种对儿子逐渐脱离掌控、对自己行事可能有所偏颇的无力感。
    而李昭华那温婉笑容下的心思,也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萧珩回到清暉院时,夜色已沉得透透的。
    常安早已將最好的消肿膏备好,用一个细腻的白玉盒子盛著,搁在托盘里呈上。
    萧珩接过,入手微凉。
    他没回上房,脚步径直转向东侧那间偏房。
    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带进一隙寒凉的夜风。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团。
    他走到桌边,点亮了那盏小巧的铜製烛台。
    昏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照见了床榻上的人。
    可烛光一落,萧珩的目光便凝住了——那张脸,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蹙著,原本清丽的容顏此刻肿胀不堪,指痕交错,半边脸颊淤紫发亮,另一侧嘴角裂开的血痂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白日里在母亲房中压下的那股冷怒,此刻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油,无声无息在他胸中灼烧起来。
    他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沉静模样,走到床边坐下。
    药盒打开,清苦微凉的气息弥散开。
    他用指尖剜了莹润的膏体,动作儘量放得轻缓,朝著她红肿最甚的脸颊抹去。
    冰凉的药膏甫一触及滚烫的皮肤,昏睡中的青芜便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吃痛的抽气。
    她茫然地睁开眼,肿胀的眼帘费力撑开,迷濛的视线里映出萧珩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指尖那抹刺目的白。
    是他。
    意识到是谁,以及他正在做什么之后,青芜心中那点因剧痛而生的脆弱惊惶,瞬间被白日积压的委屈、难堪,以及一股莫名的怨气所取代。
    她这些日子学著察言观色,学著放软身段,甚至学著邀宠攀附,本想著让萧珩儘快厌恶了自己,早日打发了自己?
    结果还不等萧珩厌烦了自己,便来了一场这无妄之灾。
    若不是他,那李昭华何必针对她?若不是他……她心头乱糟糟地想著,竟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衝动。
    心底那股邪火,让她不想如往常般恭敬顺从,演了多日邀宠的戏码了,今日便也“恃宠而骄”一回吧。
    她抿了抿刺痛开裂的唇,竟乾脆扭开头,想翻身朝里,用背脊对著他,眼不见为净。
    动作牵动伤处,尤其是肿胀的脸颊即將碰到枕面时,那尖锐的刺痛让她没忍住,“嘶——”地呻吟出声,身子也僵住了。
    “別动,”萧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药还没涂匀。”
    青芜心头那股委屈混著怨气更盛,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分寸了,哑著嗓子呛声道:“只要在大公子身边,这药膏……怕是也得常备著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般带刺的话,竟真是自己说出来的。
    萧珩涂药的手指顿住了。
    烛光下,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但周身的气息似乎凝了一瞬。
    好心过来给她上药,她非但不领情,竟还敢这般阴阳怪气地顶撞?当真是这些日子待她太过宽纵,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本是想看看她的伤,劝慰一两句。
    可被她这话一堵,那点难得的、不易察觉的软意顿时消散。
    “你如今是越发不成规矩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冷了些,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將药膏在她另一边脸颊推开,力道却无意间重了半分,“今日这场罚,你也好生记著。涨涨记性,收敛些性子。莫要等到他日这清暉院有了主母,你还是如此不知进退,失了分寸。”
    他此刻的“照顾”,或许只是对“所有物”受损的不悦,是居高临下的施捨,更是对未来“主母”入主前,对她这个“麻烦”的警告和敲打。
    痛,从脸上蔓延到心里,冷颼颼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可笑极了。
    她不再挣扎,却猛地用力,不顾脸上药膏未涂匀,也不顾动作牵起的剧痛,硬是撑著胳膊坐起身来,避开了他的手指。
    “奴婢谨记大公子教诲。”她低著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刻意拉远的恭敬,“这药膏,等下奴婢自己会涂,就不劳烦大公子了。”
    萧珩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指尖沾著莹白的药膏。
    他看著眼前骤然竖起所有尖刺、將距离拉回到主僕界线的青芜,心中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薄怒,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看著她红肿不堪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却紧抿的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沉默地將药膏盒子盖上,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用完了让常安再取。”他起身,丟下这句话,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开了又关,將他的身影和屋外的寒气一同隔绝。
    直到听到上房那边传来清晰的关门声,青芜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塌下来。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点药膏的凉意。
    脸上涂了药膏的地方传来丝丝缓解的沁凉,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继而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为他的话哭,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汹涌地混合著药膏,流进嘴角的裂伤,咸涩刺痛。
    她忽然觉得脸上那层凉意格外碍眼。
    那是他给的,带著施捨和告诫意味的“恩典”。
    她猛地抬起衣袖,不顾一切地、用力地朝脸上擦去,布料摩擦著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药膏被抹得一片狼藉,脸颊也更红了几分。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擦著,仿佛这样就能擦掉他留下的痕跡,擦掉今晚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烛台上的火苗,在她无声而激烈的动作中,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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