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老李羊肉汤馆，门面不大，常年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招牌在寒风中摇晃。
    饭店里面却热气腾腾，几口大铁锅里翻滚著奶白色的羊肉汤，香气扑鼻。
    方平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斤羊肉、两份羊血，又要了几个烧饼。
    没过多久，方若雪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化浓妆，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显得干练利落。
    “方大主任今天怎么有閒情逸致请我喝羊肉汤？”方若雪在方平对面坐下，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方平把一碗冒著热气的羊肉汤推到她面前，顺手递过去一小碟香菜和辣椒油。“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环保局把大剧院工地给封了，停工两周。”
    方若雪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往汤里加了一勺辣椒油，搅了搅。“动作这么快？我下午刚接到台里的通知，《江北零距离》接下来的半个月，要开闢一个『环保利剑』的专栏，重点报导全市打击工地扬尘的先进事跡。看来，你们大剧院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反面典型』了。”
    方平咬了一口烧饼，外酥里嫩。“马向东这是把环保当成了政治武器。他知道在资金上卡不住我，就换了条赛道。环保是高压线，谁碰谁死。刘卫东今天拿著红头文件来封门，名正言顺，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方若雪喝了一口热汤，辣得鼻尖冒出一层细汗。“你打算怎么办？找王市长出面？这种事，王市长也不好硬压环保局，毕竟马向东分管环保，文件也是符合程序的。”
    “找王市长没用，那是下策。”方平放下筷子，看著锅里翻滚的羊肉，“既然马向东要用『环保標准』来卡我，那我就给他立一个更高的標准。”
    方若雪来了兴趣，放下勺子看著他：“怎么说？”
    “刘卫东封我的工地，理由是『土方作业未达百分之百覆盖』。这是江北目前的常规標准。”方平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如果大剧院的工地，不仅做到百分之百覆盖，还能做到全封闭施工、自动喷淋降尘，甚至引入欧洲的绿色施工標准呢？”
    方若雪眼睛一亮，作为新闻人的敏锐嗅觉让她立刻抓住了重点。“你是想搞一个『环保標杆』？”
    方平点头。“法国克洛诺斯集团的皮埃尔团队还在江北。他们不仅提供核心材料，本身也掌握著欧洲最先进的绿色建造体系。我打算连夜让施工方採购全封闭式防尘天幕，配合法方的自动喷雾降尘系统，把大剧院工地武装到牙齿。”
    “可是，这需要一大笔额外的开销。”方若雪提醒道。
    “四大行的钱刚到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方平语气平稳，“花几百万搞环保升级，买的是工期，买的是政治主动权。”
    方若雪思索了片刻，敲了敲桌子：“你需要我做什么？配合报导？”
    “对。”方平看著她，“马向东不是要搞『环保利剑』专栏吗？你明天带摄製组去大剧院工地，拍我们的整改过程。我要让大剧院不仅不是反面典型，还要成为全省冬季防尘治霾的示范工程。”
    方若雪笑了，笑得很明媚。“借力打力，这招够狠。不过，光靠电视台还不够。马向东主管宣传，他要是强行把我的报导压下来，你也白搭。”
    方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面上敲了敲，没点燃。
    “所以我还需要江北晚报的配合。纸媒和电视同时发力，形成舆论倒逼。”
    他拿出手机，当著方若雪的面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苏大记者，有个头版头条的线索，接不接？”方平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翻阅纸张的声音：“方副秘书长亲自餵料，我当然接。什么线索？”
    “江北市首个『全封闭式绿色施工示范基地』將在大剧院项目落地。引进欧洲环保標准，打造零扬尘工地。”方平把计划简述了一遍。
    苏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方平的用意。“你想用媒体把大剧院架到『环保標杆』的位置上，让环保局自己把封条撕下来？”
    “不仅要他们撕下来，还要刘卫东亲自带队来参观学习。”方平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晚报的摄影记者准时到工地。”苏婉答应得很乾脆。
    掛断电话，方若雪看著方平，调侃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倒是默契。林书记的乾女儿亲自执笔，这篇报导的分量，马向东想压都压不住。”
    方平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碗把剩下的羊肉汤喝完，胃里暖烘烘的。
    “今晚我得去工地熬一宿了，防尘天幕和喷淋系统必须在天亮前安装调试完毕。”
    结完帐，两人在羊肉汤馆门口分別。
    方平裹紧羽绒服，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大剧院工地。
    深夜的大剧院工地灯火通明。
    虽然挖掘机停了，但几百名工人正在郭学鹏的指挥下，紧张地进行著另一项工程。
    巨大的绿色防尘天幕被起重机缓缓吊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將整个基坑区域完全罩住。
    工棚周边，一排排崭新的高压水雾喷淋管道正在进行最后的焊接。
    法国工程师皮依诺穿著厚厚的军大衣，冻得直跺脚，但在方平的重金要求下，他还是亲自在现场指导喷淋系统的水压调试。
    “方，这套系统在巴黎也是最严格的標准。”皮衣诺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们的政府，对环保的要求真是让人敬佩。”
    方平递给皮衣诺一杯热咖啡，拍了拍他的肩膀：“皮衣诺先生，在中国做工程，不仅要懂技术，还要懂政治。这套系统，就是大剧院最好的护身符。”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巨大的防尘天幕將工地包裹得严严实实，喷淋系统开启，细密的水雾在半空中形成一道人工屏障，將所有的扬尘死死压在地面上。
    整个工地不仅没有一丝尘土飞扬，反而透著一种现代科技的工业美感。
    方平站在高处，看著眼前的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防线已经建好，接下来，就看媒体这把刀，能不能切开马向东的封锁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