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建委办公大楼的暖气管发出沉闷的咕嚕声，温度却始终上不去。
    方平穿著厚毛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郭学鹏刚送来的《红星厂安置房项目公开招標方案》。
    厚厚的一摞文件，条款繁杂。
    方平直接翻到核心的“投標人资格要求”一栏。
    “註册资本不低於五亿元人民幣”、“近五年內承担过至少两项单体合同额超过十亿元的类似工程”、“企业信用评价等级aaa级”、“近三年內无重大安全事故及质量投诉记录”。
    这四条標准，像四道铁闸，足以把江北建工这种靠关係拿项目、质量不过关的本地企业挡在门外。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建委常务副主任刘振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端著个保温杯，脸上掛著一贯的弥勒佛般的笑容。
    “方主任，忙著呢？”刘振在待客沙发上坐下，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漂浮的枸杞。
    方平合上方案，抬头看著他。“刘主任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就是关於红星厂安置房招標的事。我听说更新办那边搞了个初稿，门槛设得相当高啊。五亿註册资本，十亿过往业绩，这標准，咱们江北本地的企业，怕是一家都进不去。”
    方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安置房是百年大计，关係到几万老百姓的安居乐业。標准定高一点，引入有实力的特级资质企业，才能保证工程质量。这有什么问题吗？”
    刘振嘆了口气，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態。“方主任，理是这个理。但咱们也得考虑江北的实际情况。这两年经济大环境不好，本地建筑企业日子难过。江北建工集团下面养著上万名农民工，要是连市里的重点项目都参与不了，这上万人的饭碗怎么保？马市长前两天的会上还专门强调，政府投资项目要发挥带动地方经济的作用，要给本土企业一口饭吃。”
    拿马向东来压人，这是刘振惯用的伎俩。
    方平不动声色，把桌上的方案推到一旁。“给本土企业饭吃，前提是他们得能干好活。江北建工这两年的工程质量，刘主任应该比我清楚。前年交房的惠民小区，到现在还有三百多户在投诉外墙渗水。去年他们承建的北区高架桥引桥，浇筑混凝土时模板坍塌，砸伤了三个工人。这样的企业，怎么让他们进红星厂的盘子？”
    刘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工程上的事，难免出点小紕漏。惠民小区那是设计上的问题，不能全怪施工方。至於北区高架桥，那是个別工人的违规操作，陈大龙已经把包工头给开除了。咱们不能一棒子打死一船人嘛。”
    “有趣的是，”方平身子前倾，语气加重，“陈大龙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利润倒是分文不少地揣进了腰包。刘主任，招標方案的底线不能退。『近三年內无重大安全事故及质量投诉记录』这一条，是硬指標，谁也別想抹掉。”
    刘振盯著茶杯里的枸杞，沉默了半晌。
    他明白方平这是铁了心要卡死江北建工。
    “方主任既然坚持，那咱们就上会討论吧。不过发改委那边，对这个方案意见很大。刘建明主任说，如果招標条件过於苛刻，导致流標或者只有外地企业中標，不利於地方税收留存，概算批覆怕是还得再研究研究。”刘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我也就是提个建议，最终决定权在您。先去忙了。”
    看著刘振离开的背影，方平冷笑一声。
    马向东的连环套布置得很严密。
    发改委卡概算批覆，刘振在內部施压，陈大龙在外面搞行业联盟造势。
    三管齐下，逼著方平在招標条件上让步。
    下午，方平给苏婉打了个电话。
    “晚上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方平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看样子又要下雪。
    “去哪？”苏婉的声音里透著疲惫，估计刚跑完新闻现场。
    “惠民小区。去看看陈大龙建的『良心工程』。”
    ……
    晚上七点，方平在报社楼下接到了苏婉。
    苏婉穿著一件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著厚厚的红围巾，手里提著个专业的单眼相机。
    两人打车来到老城区的惠民小区。刚进大门，一股刺鼻的垃圾酸臭味扑面而来。
    小区道路坑洼不平，路灯坏了一大半，几栋高层住宅在夜色中显得破败不堪。
    借著微弱的月光，方平指著三號楼的外墙。
    原本应该平整的真石漆外墙，长了一块块牛皮癣，大面积的保温层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砂浆。
    苏婉举起相机，调整参数，连续按动快门。闪光灯在黑夜中频频亮起，记录下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
    “去地下车库看看。”方平带头走向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入口。
    刚走下几级台阶，脚下就踩进了一滩积水里。
    地下车库的顶板上，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漏，地面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几辆停在里面的电动车已经生锈。
    “这哪是车库，简直是个水帘洞。”苏婉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拍下了顶板渗水的特写。
    正拍著，一个穿著旧军大衣的大爷打著手电筒走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的？大晚上的瞎拍什么！”大爷语气不善，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方平走上前，递过去一根烟。“大爷，我们是市房管局的，接到群眾举报，来看看小区的质量问题。”
    一听是市里来的人，大爷的態度缓和了不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可算有人来管管了！我是这小区的业委会主任，姓李。你们看看这房子，交房才两年，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冬天暖气管漏水，把我家木地板全泡了。找物业，物业说过了保修期，让找开发商。找江北建工，人家大门都不让进。我们这帮老骨头，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老李越说越气，拉著方平就往楼上走。
    “走，去我家看看！墙皮都掉光了，每天晚上睡觉都能感觉到风往被窝里灌！”
    方平和苏婉跟著老李上了六楼。
    老李家的客厅墙壁上，一大片发霉的黑斑触目惊心，靠近窗户的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方平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详细记录下老李反映的情况，包括维修次数、物业推諉的藉口以及江北建工的答覆。
    苏婉则从各个角度拍摄了屋內渗水的惨状。
    从惠民小区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
    苏婉搓了搓冻僵的手，把相机塞进包里。
    “这些素材够分量了。只要把照片和採访记录整理出来，陈大龙那个『本土优质企业』的招牌就得砸得稀巴烂。”
    方平看著路灯下飞舞的雪花，吐出一口白气。
    “这只是第一步。马向东市长既然想用『邀请招標』来保陈大龙，那我就在市长办公会上，把这些东西直接摔在他脸上。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提『保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