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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这分明是一场追悼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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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一中的档案室位於行政楼的最顶层,常年锁著。
    空气里漂浮著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沈青秋推开厚重的铁门,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看守档案室的是位即將退休的老大爷,姓孙,
    正戴著老花镜在窗边糊火柴盒。
    见有人来,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指了指里面那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
    “都在那儿了,建校以来的照片、底片,还有校志。
    轻点儿翻,有些纸可比我都脆。”
    沈青秋道了声谢,
    钻进了那一排排沉默的铁柜之间。
    林闕只要黑白照片,越旧越好,越真实越好。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轻鬆的活计,
    但当第一本相册被翻开时,沈青秋的手指便顿住了。
    那是一张摄於八十年代的大合照。
    照片上的人穿著的確良衬衫,梳著那个年代流行的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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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容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沈青秋在一群年轻的面孔中,辨认出了年轻时的江校长,
    还有……已经过世的老语文组组长,严老师。
    那时候严老的头髮还很饱满,
    手里夹著半截粉笔,正侧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1986年秋,语文组公开课留念。*
    沈青秋记得刚入职时,
    严老师手把手教她怎么写教案,怎么在课堂上调动学生情绪。
    后来严老师查出肺癌,走得很突然。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但隨著时间推移,
    现在办公室里提起他名字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指尖抚过照片上严老师年轻的笑脸,
    一股冰凉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猛地窜上她的后脑。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过程。”
    沈青秋的鼻腔猛地一酸,
    林闕那些关於“终极死亡”的话语,不再是纸上空谈,
    而是化作这尘封相册里的一个个名字,
    在她耳边发出沉重的迴响。
    她蹲在地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阅。
    这里埋葬著江城一中的歷史,
    也埋葬著无数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有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为了抢救学生被大火淹没的年轻体育老师。
    有在那场特殊时期,坚持给学生送复习资料,最后倒在岗位上的校医。
    还有几十年前,因为意外,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学生……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
    沈青秋腿脚发麻地站起来,
    怀里抱著挑选出来的几十张照片。
    她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
    在这片寂静中,她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这小子,
    出的哪里是节目,分明是一场追悼会啊。
    第二天,
    节目审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李泽作为学生会代表,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晚会在即,
    直到此刻从林闕和沈老师那里得到的,
    也仅仅只有一个题目和一些老旧照片。
    坐在上首的是主管德育的副校长,还有教导主任费允成。
    “这……不太合適吧?”
    副校长放下那那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已经拆除的老校门,
    还有一位坐在传达室门口抽旱菸的老大爷
    ——那是之前看了三十多年大门的王大爷。
    副校长敲了敲桌子。
    “沈老师,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林闕这个节目,核心就是死亡和遗忘,
    还要在辞旧迎新的元旦晚会上,展示这些……逝者的照片?
    这未免太沉重了吧?”
    费允成也有些犹豫,他虽然欣赏林闕,
    但这毕竟关係到学校的门面:
    “是啊,沈老师。
    要像往年只是我们自己办还好,这次市里领导都在,
    咱们是不是该展现点朝气蓬勃的东西?
    这要是弄得台上台下哭哭啼啼,不吉利啊。”
    李泽立刻抓住机会,將一份策划案推到桌子中央:
    “校长,费主任,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冒险,简直是胡闹!
    元旦晚会是喜庆的日子,我们不搞点振奋人心的,
    难道要让市领导陪著我们一起哭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学生会连夜准备了备选方案,
    由同样是『解忧杯』一等奖得主的赵子辰同学,
    联合校乐队表演《少年中国说》,
    这才叫朝气,这才叫我们一中的精神面貌!”
    他这番话,
    既有备选方案,又拉上了同样是“解忧杯”获奖者的赵子辰,
    还上升到了“集体荣誉”的高度,
    瞬间將沈青秋和林闕的个人化表达置於了集体利益的对立面。
    所有的目光都压向沈青秋。
    沈青秋坐在那里,
    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著照片的牛皮纸袋。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妥协,
    会让林闕换个保险节目。
    但昨晚在档案室的那种战慄感,此刻还残留在指尖。
    “各位领导。”
    沈青秋站起身,没有看李泽,而是直视著副校长的眼睛。
    “我一直在想,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难道只是告诉孩子们世界有多美好,我们要多开心吗?”
    “我们总是教他们怎么去贏,怎么去考高分,
    却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面对失去,怎么面对死亡。”
    沈青秋把那张严老师的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严老师。
    在座的各位都认识,算起来……他已经走了快三年了。
    他曾经是我们江城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可现在,还有几个提起他?
    如果连我们都忘了,
    那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跡,就真的彻底抹去了。”
    “林闕的节目,不是为了让人哭,是为了让人记得。
    记得那些付出过、存在过的人。”
    她迎著李泽不服气的目光,字字鏗鏘。
    “《少年中国说》是很好,它告诉我们要向前看。
    但一个只会向前看,却忘了来时路的民族,是没有根的。
    一个只会展现朝气,却不敢直面沉重的学校,它的精神也是轻飘飘的。
    所以,
    各位领导,今天我们到底要选什么?
    是选一群只会高喊口號、转头就忘本的少年,
    还是选一群真正懂得感恩、懂得敬畏、有血有肉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费允成看著那张照片,眼圈有些发红。
    严老师以前也是他的指导老师。
    良久,
    副校长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沈老师这么坚持,那就……试试吧。
    但一定要控制好度,別搞成追忆会。”
    李泽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却见副校长只是沉默地盯著那张照片,
    他只好识趣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沈青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沈青秋回到办公室时,下课铃刚响。
    她正准备把林闕叫过来,就见他从后门溜达进来,
    將一瓶酸奶轻轻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老师。”
    林闕懒洋洋地靠著办公桌,压低了声音。
    “跟一群只会看整体效果的人讲道理,挺累的吧。”
    沈青秋一愣。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审查会之后有没有新的指示吶。”
    看著那副带有促狭的表情,沈青秋没好气地拿起酸奶:
    “消息还挺灵通。
    我已经尽力说服了校领导,我告诉你林闕,你要是敢演砸了,我真把你那个特等奖盃熔了。”
    林闕指了指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到时候,您可得准备好手帕。”
    “另外,配乐我发您邮箱了。得麻烦您找人把音乐和照片卡点合成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弄?”
    “我忙啊。”
    林闕理直气壮。
    “我得多熟悉熟悉台词,多酝酿情绪,不能辜负沈老师的信任!”
    “行。”
    沈青秋拿著酸奶,在空中晃了晃。
    “这活儿,老师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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