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音频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波纹归於一条直线。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和刚才方振云製造的安静不同。
刚才是礼貌的倾听,现在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懵逼。
太狂了!
太野了!
这哪里是发言,这简直就是踢馆!
坐在角落里的林闕,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这录音是他刻意跑到卫生间里录的,
看起来,效果不错。
“这……这是在煽动对立!”
前排一个戴著古铜色眼镜的老教授气得手直抖,指著黑掉的屏幕。
“他把文学当成什么了?街头政治的檄文吗?
他这是在否定我们几代人为了建立文学殿堂所做的所有努力!
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方振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他没想到这个造梦师竟然是个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不得不说,极具煽动性。
如果不赶紧把场子找回来,今天的论坛就成笑话了。
“看来,造梦师先生对我们传统的文学界误解很深啊。”
方振云重新拿起麦克风,脸上掛著僵硬的笑。
“年轻人嘛,偏激一点可以理解。
把无知当个性,把粗鲁当真诚,这也是网络文学目前的通病。”
他迅速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试图用素质论来反击。
“相比之下,我更期待另一位嘉宾的態度。”
方振云看向另一把空椅子。
“见深先生的作品,我都曾拜读过。
文字確实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点很难得。
只是,这份安抚终究是个人化的慰藉,
像是风雪夜里的一碗甜汤,暖则暖矣,却改变不了漫天风雪。
我只是感到有些惋嘆,
若能將这份才情,投入到更宏大的时代敘事中,或许能走得更远。
至於造梦师先生……我希望他的缺席,
不是因为沉溺在自己构建的黑暗中,忘了如何走向阳光。”
激將法。
他在逼见深表態。
如果见深也来这么一出,那就坐实了网络作家全是“疯狗”的定论。
如果见深服软,那就证明传统文学依然掌握著话语权。
就在这时。
第三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站了起来。
王德安。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手里並没有拿录音设备,而是郑重其事地捧著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用毛笔写著四个字:
【方君 亲启】
字跡瘦金,铁画银鉤,透著一股子清贵的书卷气。
那是他前世身为编剧,为了应对各种苛刻的场合,
硬生生练出的一手体面字。
没想到这一世,竟还派上了用场。
“方主编。”
王德安的声音异常沉稳。
“见深老师他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方振云看著那个信封,眼皮跳了一下。
“方君”二字,用的是古礼。
既不失礼数,又透著一种平视、甚至俯视的疏离感。
“念。”
方振云吐出一个字。
王德安点了点头,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一张宣纸。
他展开信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展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方主编,各位前辈:”
王德安开始朗读。他的声音没有录音里那样尖锐,
而是温润醇厚,像一杯泡开的陈茶。
“见字如面。”
“闻听今日论坛,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本该前往叨扰,奈何俗务缠身,且生性疏懒,恐乱了诸君雅兴。”
开篇几句,文白夹杂,谦逊得体。
刚才被“造梦师”气得吹鬍子瞪眼的老作家们,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才像话嘛。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但下一句,风向变了。
“方君言,文学需在阳光下。此言大善。”
“然,阳光烈烈,既能照亮万物,亦能灼伤双目。”
“造梦师言地狱,是因为他看见了痛。我写摆渡,是因为我想治癒痛。”
“痛与药,本是一体。”
王德安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方振云。
“文学之海,浩瀚无垠。有惊涛骇浪,亦有静水流深。
有人在岸上筑高台,有人在水中做摆渡。”
“高台之上,视野虽广,却难知水温冷暖。”
“摆渡舟中,虽处风浪,却能渡一人是一人。”
“新与旧,不在於发表在纸上还是网上,
而在於是否还能听见远方的哭声,是否还能握住溺水者的手。”
“今日缺席,非是傲慢。”
“只是觉得,与其在会场爭论谁是主流,不如在书房多写一行文字。”
“毕竟,读者在等。”
“渡人者,先自渡。愿方君与诸君,也能找到自己的摆渡人。”
“见深,敬上。”
王德安读完,轻轻合上信纸。
会场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造梦师的录音是一记重锤,
那么见深的这封信,就像是一场春雨,
无声无息地渗透了坚硬的水泥地。
没有一个脏字。
没有一句恶言。
但字字句句,都在回应方振云的傲慢。
你说我们在阴暗角落?我说你在高台不知冷暖。
你说我们不敬畏?我说读者才是我们的敬畏。
一刚一柔。
这两份缺席的发言,竟然奇蹟般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把方振云那套“传统vs网络”的二元对立论,彻底消解於无形。
主席台上,顾长风主席摘下眼镜,
轻轻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看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眼神里闪过讚赏。
“好一个『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顾长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转头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方振云,淡淡地说了一句:
“振云啊,这封信,你可要收好。”
方振云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握著麦克风。
他精心布置了舞台,点亮了追光,
却发现请来的两个主角根本没按他的剧本演,
他们隔著千里之遥,一唱一和,就夺走了舞台所有的光。
他不仅没能羞辱他们,反而成了他们垫脚的石头,
被踩著,成就了他们一刚一柔的绝代风华。
最可气的是,他还发作不得。
人家礼数周全,道理讲得滴水不漏,
他要是再纠缠,就真成了那个不知水温的高台之人了。
“好……好。”
方振云咬著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见深先生……果然是大才。这封信,我一定……珍藏。”
台下,林闕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
他拧上矿泉水瓶盖,轻轻地,无声地鼓了两下掌。
旁边的赵子辰已经听傻了,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林闕……”
赵子辰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准备好的,关於“文学的正统性与时代精神”的发言稿。
忽然觉得那些工整的字跡无比讽刺。
“我一直以为,文学应该是引人向上的……
可为什么,
那个造梦师的歪理邪说,听著……听著却那么扎心?
而那个见深,他甚至什么都没反驳,方主编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正统”產生了动摇。
“扎心?”
林闕捡起赵子辰的笔,塞回他手里。
“也许吧。”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两把空椅子。
一家人,不就该这么整整齐齐,互相配合么。
“下面……”
方振云手里紧紧攥著的麦克风有些滑腻。
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嘲讽,有看戏,有鄙夷。
不行,不能就这么丟了场子!
他的目光在会场中飞快扫视,
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嘉宾台,掠过王德安和红狐。
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第三排那群稚嫩的学生代表身上。
对,学生!
见深和造梦师是脱离掌控的野路子,
但这些学生,这些通过官方比赛选拔出来的好苗子,
他们才是可以被塑造、可以被定义的“未来”!
方振云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挤出权威的笑容:
“刚才两位网络作家的隔空对话,確实让我们看到了新一代创作者的……个性。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一味地破坏,更需要传承和建设。
相比於这些还未经过时间检验的网红作家,
我还是更看好我们通过层层选拔出来的未来之星!
下面,有请本次解忧杯一等奖的孩子们上台,
谈谈他们对於新锐文学的看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