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白纱怨念(上)
林望睁开眼的瞬间,先听见的是电梯钢索的低鸣。
那种声音很像夜里远处的轻轨经过高架桥,沉、闷、带一点细微的颤,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后颈一直拉到脊背深处,轻轻一拽,整个人就被拽回现实——又或者说,被拽进另一个现实。
他的视野从黑到亮用了两秒,但那两秒像被人为拉长过: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镜面一寸一寸反出他的脸,仿佛有人在暗处慢条斯理地把“看见”这件事还给他。
镜子里那张脸带著一夜未睡的疲惫,嘴唇乾裂,眼底有种沉下去的灰,像长久以来一直靠某种意志撑著,才没有彻底垮掉。
林望下意识摸向右手腕,指腹触到皮肤上裂开的口子,血还没完全乾,黏在指尖,带著一点温热。再往下,手背有几道被硬物划开的细口,痛觉迟了半拍才追上来,沿著神经慢慢爬。
电梯继续上行,轿厢里很安静,只有钢索低鸣与他自己的呼吸。空气里却有一种不属於电梯的味道——乾燥的布料、冷金属、还有舞台设备箱打开后那种说不上来的“空味”,淡得像错觉,却顽固地贴在鼻腔深处。
他抬眼,看见电梯门侧有一块黄铜铭牌,字体规整,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无数指尖擦过。
【外滩澄江御景酒店】
八个字落进眼里,具体得让人无法怀疑这不是现实。
林望喉结微动,呼吸里那股“空味”更清晰了一点,像有人把某扇门在他面前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叮——”电梯停下。
门缓慢地打开,走廊的暖光泻进来,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墙面是浅色木饰板,装饰画掛得规矩,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与清洁剂味,甚至能听见远处宴会厅方向隱约的推车声——那种酒店夜班最寻常的声音:有人在搬运花材,有人在核对清单,有人在为了明天的体面做最后的准备。
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林望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更深的戒备:这还是亡魂的执念空间吗?有没有可能他被拋回了现实?
有没有可能他的意识已经回到了那班正常运行的末班车上,而眼下这个场景只不过是一场普通而温暖的梦?
还来不及细想,他迈出了电梯,一眼便看见了走廊转角处的提示立牌——银色底座,透明亚克力板,印著婚礼的信息,字体是酒店统一的端正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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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宴会指引
新人:程双双、陆振东
宴会厅:繁花似锦厅
迎亲/仪式/晚宴时间……
名字被光线反射得有些模糊,像有人刻意不让你第一眼读清。
林望没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被另一些细节拽走:靠近套房区的地毯上,有一些细碎的白色纤维,像从某种纱布料上掉下来的毛边;再往前,空气里多了一点鲜花的甜味,混著香檳残留的气泡气息,像有人刚在这里笑过、碰过杯、庆祝过。
他顺著那股味道走过去,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
林望推开门,看到一间套房。
套房很大,客厅开著壁灯,暖色光落在浅色沙发和茶几上,像把所有稜角都磨平了。
空气里有鲜花的清香,花束被插在玻璃瓶里,水很清,瓶壁凝著薄薄的水珠;香檳瓶横放在冰桶边缘,银色夹子夹著几片柠檬;化妆箱敞著,刷子、粉扑、散粉盒摆得整齐,像有人刚用完,又像有人正准备继续用。
地毯上散著几粒亮晶晶的別针和一截细白缎带,像从某种仪式里掉落的碎屑,轻得几乎可以被忽略,却让整个空间多出一种“已经进行过”的痕跡。
一名穿著白色婚纱的年轻女子站在客厅中央。
白纱从肩头一路垂到脚踝,层层叠叠,像一簇被小心捧起的雪。腰身收得极紧,衬得她的脊背纤细,呼吸都显得克制;胸口与锁骨处的纱面微微透光,灯影落上去,像把她整个人包进一层柔软而脆弱的壳里。裙摆在地毯上铺开,纱边轻轻吻著地面,隨著她一个极微小的移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那声音柔得近乎无辜,却又让人本能地联想到某种无法逆转的拖拽。
另一名年轻女子站在她身后,正替她理背后的隱形拉链与系带。她的动作很熟练,一边俯身捋顺纱褶,一边用別针把腰线的弧度固定得更贴身,像在替她把“明天的样子”钉牢。她还顺手把一缕湿发从新娘颈侧拨开,用手指轻轻抚平那一小片皮肤上被纱面压出的浅浅红痕,语气里带著笑意,像在哄,又像在讚嘆:“別动,马上就好了……你看,腰这儿一收,整个人就像被光托起来一样。”
窗边的衣架上掛著男士礼服,西装外套熨得笔挺,袖口处那枚袖扣在灯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另一个人也已经被摆进了这场仪式里,只等明天穿上。
茶几旁摊著请柬样本和流程表,一盒彩带与胸花拆开了一半,几双高跟鞋整齐靠在沙髮脚边,像一切都按部就班地等著被使用。
林望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走。
因为客厅里这一幕太完整、太温馨了,就像一张婚礼宣传片的定格:白纱、灯光、花香、新娘的期待、闺蜜的陪伴、对明天的细碎筹备。
越是这样完整、温馨,越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违和——仿佛这份幸福被摆得太正了,正到像有人刻意把它摆给谁看。
两个女人看起来亲密得毫无缝隙。闺蜜贴著新娘的背,帮她把纱褶一层层顺平;新娘微微偏过头,像是要从镜子里看自己,又像是习惯性去听闺蜜的每一句话。她的脸上有一种被幸福撑起来的轻微紧张,眼神亮亮的,像明天一醒来,世界就会正式换一副顏色。
闺蜜穿著深色家居裙,手里还夹著那张流程表,边看边做记號,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旅行,却又带著一种贴身照料的温柔:
“迎亲车队路线我又確认了一遍,司机说走苏州河那边绕一下会更稳,避开早上那段容易堵的路。你妈不是最怕迟到吗?我跟他们说了,寧愿提前到门口等。放心,你明天就负责漂亮,其他的——都交给我。”
新娘笑著,伸手去够耳钉盒子,笑容里带著几分紧张:“你別把自己搞得像总导演,我明天会不会被你指挥得连笑都要按流程来?”
闺蜜抬眼看她,眼里全是温柔和理所当然的亲密:“你不按流程也行,反正你站在那里就够好看了。你明天说yes那一下,我肯定先哭,哭得比你妈还夸张。”
新娘的笑意一下子更软了,她把耳钉举到镜子前比了比,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別哭得太早,万一妆花了怎么办?伴娘团里就你最爱哭。”
“放心吧,我情绪可稳定了。”闺蜜一本正经地说完,又忍不住笑,伸手替她把耳钉扣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你今天还疼吗?高跟鞋你別硬撑,明天我给你准备了平底鞋,仪式完你就换,別逞强。”
新娘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有一种被照顾得很安心的依赖,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像终於允许自己在这最后的夜里当一个被人护著的小姑娘。
她抬手把湿发拢到耳后,语气里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兴奋:“他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十点前到吗?他答应我会带夜宵的。”
闺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笑得自然:“男人嘛,最后一晚肯定被兄弟们拽住,喝两杯也正常。你別紧张,他来了你还嫌他碍手碍脚呢。”
新娘被逗笑,抬手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就会替他说话。”
闺蜜顺势握住她的手,手心暖暖的,像把她的心也稳住:“我替他说话,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就像站在桥边,桥那头很亮,你怕一脚踏过去会踩空,所以总要回头確认。可你明天一定会走过去的,放心。”
这话说得太温柔,温柔得让林望站在门口那几秒,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了別人的正常生活。他见过太多关卡入口是诡譎的场景,混杂著鲜血、尖叫、尸体、碎裂的真相,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一对亲密无间的闺蜜,像守著一场即將到来的好日子,连呼吸都带著香檳气泡一样的轻甜。
他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困惑:这到底是什么?命案现场在哪里?遇害者是谁?加害者又是谁?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温馨,那他为什么会被拉到这里来?
林望不自觉地往里走了半步,鞋底压在地毯上仍没有声响,像整个空间都在刻意吞掉动静。也就在这一刻,他闻到那股“空味”又浮了一下,不像从某个角落飘来,更像从这间套房本身的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冷冷的,与花香、香薰、香檳的甜並置在一起,像把一根极细的针插进棉花里,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浑身不舒服。
新娘似乎也察觉到一点什么,她停了停,抬头看向门口。
林望的心跳瞬间沉了一下。
可她的视线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像是目光只是习惯性扫过玄关的那片空间,又回到了闺蜜脸上。她笑著说:“我总觉得今晚怪怪的,可能是太安静了。你说……酒店怎么这么安静?明天不是还有好几场婚礼吗?”
闺蜜抬手把她额前一缕发拨开,声音依旧柔软:“你別胡思乱想,越临近仪式越容易紧张,等他一来,你心就定了。”
新娘点点头,像被这句话重新哄回那种“明天会很好”的轨道里。她低头继续整理誓词的手稿,挑选最顺口的那几段,像挑选一段未来该如何被人记住。
而林望站在门口,看著她们笑著说话,看著男士礼服在灯下像一把体面却锋利的刀。他的困惑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因为这份和谐太完整,完整得像一幅被摆在灵堂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永远笑著,永远温柔,永远停在“还没发生”的那一刻。
闺蜜把流程表叠好,按在茶几上,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像在给明天的幸福盖章:“双双,再跟你核对一遍,明早化妆师六点半到,伴娘团七点半集合,摄影师八点进房拍细节,迎亲车队九点半到楼下。”
新娘笑著应了,手指却还在下意识地摩挲耳钉的扣子,像怕它掉下来,像怕明天的某个环节突然崩裂。
“好了,那今晚能准备的就差不多了。”闺蜜起身:“我去下洗手间,你准备休息吧。还有,你別再纠结明天誓词那几句了——你刚才都改第三遍了。到时候看著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別把自己逼得像在背稿子。”
新娘被她说得脸红,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舒宴,都听你的。”
套房的卫生间在臥室旁边,门一关,水声很快响起。
客厅里只剩下新娘一个人,灯光暖得让人有点发困。她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得更开一些,外滩的江风隔著玻璃吹不进来,只能看见远处灯火在水面上颤。
就在她把窗帘拉到一半的时候,沙发上那部手机忽然亮了。
不是震动,不是铃声,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叮”,像杯壁被指甲轻轻敲了一下。屏幕在昏黄灯光下亮起一块冷白色,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口子。
新娘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本来只该是顺带的:怕闺蜜有什么急事,怕是化妆师,怕是婚策团队,怕是司机,怕是任何一个和明天有关的电话。她甚至已经准备移开视线——直到她看清了屏幕顶端跳出来的名字。
“振东”。
新娘的手指僵在窗帘上。她的老公发来消息,可这一条消息不是发到她手机上的,却是发到她闺蜜手机上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但接著马上释怀了。婚礼筹备期间,老公和闺蜜之间为了各种筹备事宜联繫也是很多的。他今晚说好过来的,也许是怕她已经休息了,怕吵醒她,所以先问闺蜜?这都太合理了,合理得让她在迈出脚步时还带著一点轻鬆的自嘲:自己怎么这么敏感。
她走到沙发旁,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两个字还在她眼前发烫。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水声还在,门缝透出一线光,舒宴应该还要一会儿。
手机这时又“叮”了一声。消息预览只露出半行字。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本能地又想放回去——她不是那种会翻別人手机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她最亲的闺蜜。
可她的视线已经看到了发件人的名字。还是“振东”。
她按亮屏幕。锁屏界面跳出需要密码的提示。她当然解不开——至少理性告诉她解不开。可就在她要放下的那一秒,一个数字组合猛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那是一串极特殊的数字。
她並不是“知道”舒宴的密码,她只是——无意中看见过一次。
就在上周,她们一起在婚纱店最后一次试纱。店里太吵,店员在旁边讲细节,舒宴一边帮她捋裙摆,一边低头解锁手机,动作很快,像带著惯性的肌肉记忆。她那时正抬著手臂,视线顺著镜面扫下去,恰好看见舒宴的指尖飞快点了那串数字。
她內心惊讶了一下,有些感动,因为那串数字对她而言也有意义——那是她和舒宴第一次认识的日子,是她们大一开学那天,是她提著行李站在走廊里,舒宴把她拉进寢室,给她挪出一个座位的日子。那天阳光很亮,走廊里有粉尘,舒宴对她笑,说:“你好,我叫谭舒宴,以后我们上下铺。”
所以此刻,站在酒店套房的灯光下,听著卫生间里水声,她几乎是带著一种“我只是確认一下”的心態,把那串数字输进去——像伸手去摸一块熟悉的石头,確认它还在。
指尖落下最后一位。
“咔噠。”手机解锁了。
那一声轻得像错觉,却像在她胸腔里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瞬间灌进去。
聊天窗口跳出来,“振东”的头像在最上面,时间是刚刚。最新消息只有一句话,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你还在她那儿?別跟她磨到太晚,我怕你露馅。】
新娘的呼吸停了半拍。
“露馅”两个字太刺眼了,刺眼得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让人本能发冷。
她盯著屏幕,脑子里飞快掠过一个个更合理的可能:露馅什么?露馅是不是指惊喜?是不是明天给她准备的惊喜?他怕闺蜜说漏嘴,所以才这么说?
她几乎要被自己说服,可下一秒,另一条消息紧跟著弹出来,像有人在黑暗里冷静地补上一刀:
【我刚跟你说的那句,记住。明天你別哭,我怕她看出来。】
新娘的手指微微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这不是筹备婚礼的语气。
这种口吻太熟悉——熟悉到让人难堪:像一个男人在跟另一个女人討论“怎么对付她”,討论“她的性格”,討论“她的弱点”,而那个“她”偏偏就是新娘自己。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血在悄悄退。她想把手机关掉,想立刻把它放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可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把页面往上滑了一下。
屏幕上那些字像一条被掀开的地下河,毫无遮掩地涌出来。
她看到三小时前的:
【今晚我晚点再来,等她睡了再说。】
她看到昨晚的:
【她睡了吗?】
【你別发语音,她会听见。】
再往上,是更久以前的碎片,语气隨意,称呼亲昵,像两个人早已习惯在她背后生活。她的指尖越来越冷,冷得像碰到湿铁。她翻得更快,像要用更確凿、更残忍的证据把自己从侥倖里拖出来。
直到她翻到那条时间戳在一个月前的消息——那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里:
【別怕。我不会跟她结婚的。到最后一刻我也能反悔。】
新娘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像气息被硬生生挤断。她站在套房温暖的灯光里,身上还穿著那件白得刺目的婚纱,裙摆像雪铺在地毯上,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冰面上——冰面下面是黑水,黑水里是她们十年友情的影子,也是那个她即將託付一生、陪她踏入婚姻的人的影子。它们纠缠在一起,带著刺骨的寒意,慢慢往下沉。
而那串她以为属於“友谊纪念日”的密码,此刻忽然变得像一把反向的钥匙:它不是证明她们亲密,而是证明——她一直站在门外。
她继续看,像一场无法停止的坠落。
【你想走我隨时陪你走。婚礼只是给她家一个交代,给我爸妈一个交代。】
【你再忍一忍,她就是喜欢装体面。体面的人最怕丟脸。】
【別跟她翻脸,翻脸没意义。就让她蒙在鼓里好了。】
【要让她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
这些句子不见血,却比刀更冷。它们不尖叫,不失控,甚至带著一种日常的轻慢与熟练——那种熟练让人明白:这不是一两天的情绪,这是一个长期的、被反覆排练的骗局。他们不是突然背叛,他们是在背叛里生活,驾轻就熟,连措辞都变得省力,像隨手丟垃圾一样隨口丟掉一个人的尊严。
新娘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坐下,却又坐不下,像身上的力气被抽走,又像有一股更可怕的力气从身体里冒出来,逼著她站直,逼著她把这一切看完,逼著她承认——她所相信的明天,其实是別人给她搭好的舞台,台下有人在笑她。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锁“咔噠”一声轻响。
新娘猛地抬头,像被惊醒。她的手还攥著闺蜜的手机,掌心满是冷汗,手机外壳几乎要被她捏碎。她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瞬间她又意识到——她已经回不去了。就算她把手机放回沙发,她也不可能再回到刚才那种“温馨甜蜜”的对话里,像什么都没听见。
卫生间的门打开,谭舒宴走出来,边擦手边笑:“你怎么站那儿发呆?是不是又紧张了?我跟你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新娘手里的手机。
那一刻,套房里所有温柔的灯光都像突然变得刺眼,刺得人无处躲藏。
舒宴的笑僵在嘴角,像被冻住,又像被谁狠狠掐断。她的眼神在手机和新娘脸上来回跳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突然踩空。
新娘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看著闺蜜,眼神空得可怕,像把自己从幸福里硬生生掏出来之后留下的洞。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比想像中更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层薄雾:
“他为什么给你发消息?”
舒宴的喉咙滚了一下,似乎想咽口水,却咽不下去。她抬手想解释,手指却在半空里僵住,不知道该抓住什么。她强撑著笑,笑得极勉强:“你別误会……他、他就是——明天的流程,我们在对接。”
新娘看著她,眼神没有起伏,像在听一个早已破產的藉口。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闺蜜看见屏幕上那行字——【別跟她磨到太晚,我怕你露馅。】
舒宴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当眾剥掉了衣服。
就在这一秒,玄关方向传来门锁的轻响。
“滴——”刷卡开门的声音很短,却像一根铁针扎进寂静。
套房门被推开。新郎进来了。
他穿著深色衬衫,外套搭在臂弯,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身上带著一点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他的表情还掛著那种“终於忙完了”的疲惫与轻鬆,像准备迎接一个温柔的夜晚。
一进门,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女人身上,落在谭舒宴惨白的脸上,落在新娘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的笑意在脸上凝住,像一层薄薄的冰。
林望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心里猛地一沉——他依旧不知道谁会死,不知道死亡会以什么方式降临,但他已经看见了第一条裂缝:
裂缝不是尖叫,而是三个人同时沉默的那一秒,那种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像死亡,因为它意味著所有体面都来不及补救,所有谎言都来不及圆回去。
套房里,三个人的目光终於碰在一起。
像三把刀,终於在同一个点上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