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爭执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撒进秦家小院,在地上拉出长而斜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子午饭残留的酸汤味,混著泥土的腥气和柴火余烬,闻久了让人有点噁心。
吴远舟站在院角,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几次想凑到秦守拙身边,问问那紧闭院门的十几分钟里,究竟和霍胤昌嘀咕了些什么,竟能让这位眼看要走的贵客临时变卦,心甘情愿地继续留下。
可秦守拙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收拾完碗筷灶台后,秦守拙就从里屋翻出一本纸页泛黄脆裂的旧图册。
那是本不知从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儺面图样,记载著神祇鬼怪的模样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搬了张矮凳,招呼著阿九坐下,伸出指节变形的手,在图册的某一页点点,又或者对著阿九手中的刻刀,含混地提点一两句。
阿九依旧坐在她专属的木墩上,整个人已经恢復了平静,那安静淡然的模样,仿佛外界的纷扰从未发生。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一老一少,沉浸在那些线条与木纹构成的世界里,周身笼罩著一层与世隔绝的的静謐,旁人就算想插也插不进去。
主人家摆出这副心无旁騖的模样,客人们杵在院子里便显得尷尬且多余。
霍胤昌倒是不介意,很快就背起了手,饶有兴致地开始打量屋檐下悬掛的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眼神却时不时向著阿九的方向瞟。
何燾则一脸不耐烦,脚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林鯤脸色依旧苍白地站在阴影里,目光有些失焦。
吴远舟见状,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提议,先带他们去自己的祖屋歇歇脚,他再想办法给林鯤和何燾另寻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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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胤昌看出了他的尷尬,勉强著点了点头。
吴远舟的祖屋在村子另一头,位置更偏些。
虽然昨夜他已经住了一晚,也算是勉强打扫过了,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是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家具蒙著厚厚的灰,墙角掛著蛛网,条件看著比秦守拙家还不如。但无论客人们再怎么嫌弃,这总算是个能暂时落脚地方。
安顿好了三人,吴远舟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匆匆出了门。
只是没了秦守拙那张老脸做招牌,他这次的“寻宿”之旅变得异常艰难。
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不是家里实在腾不出空房,就是听说了林鯤在黄老太家“半夜遇蛇、发癔症”的传闻,眼神里立刻带上戒备和推拒,话也说得闪躲含糊。
山里人信这些东西,寧可信其有,也不愿惹麻烦,吴远舟磨破了嘴皮,笑脸赔尽,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日头逐渐西沉,山影开始拉长,无奈之下,吴远舟只能折返祖屋,打算跟林鯤和商量著,实在不行,就在自己这破祖屋里將就一晚。
虽然条件恶劣,但好歹有个熟人作伴,总好过再把他塞到另一户充满未知和可能会听到閒言碎语的人家。
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村道,快到自己祖屋时,却猛地顿住了。
半扇没关严的窗户里,隱约有声音传出来。
声音虽然压著,但口气却很激烈。
那不是平常的交谈,而是在爭执。
吴远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自打接触这三位客人以来,他们表面上总是一团和气,霍胤昌隨和,林鯤儒雅,连最咋呼的何燾,在霍胤昌面前也收敛著。
像眼下这样明显的衝突,还是头一遭。
他屏住呼吸,贴近了墙根,全神贯注的竖起了耳朵。
里头的话音断断续续,被山风吹得有些破碎,但关键的几句,却还是听到了。
起初是林鯤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霍总,我真的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咱们还是早点走吧。我的腿没事,能走……”
“走?”
霍胤昌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带著笑意的温和,而是透著一股子冷硬和不耐:“林鯤,你他妈要是受不了这份穷酸罪,想早点滚回你的空调房就直说!少在这给我东拉西扯,编些神神鬼鬼的由头!真待不下去了,老子现在就打电话,让姓吴的找人抬你下山!”
吴远舟听得心头一跳。
他万没想到,客人们爭执的焦点,竟还是“留”与“走”。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霍胤昌这骤然暴露的、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粗戾、霸道、不留情面。
这才是那个在商海里搏杀出来的、白手起家的梟雄本色。
林鯤显然被激怒了,声音猛地拔高,失了平时的小心和克制:“霍总!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是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您不清楚?我劝您走,是因为这村子邪性!不然我怎么会看到那些东西,还弄成这样!”
“邪性?什么东西?”
霍胤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林鯤,你搞清楚,你腿是自己崴的,没人推你!至於你看到什么……俗话说,心里有鬼,才怕半夜鬼敲门!你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自己最清楚!”
“亏心事?姓霍的!你把话说清楚!我林鯤自打进公司,哪个项目不是兢兢业业,哪件事不是为公司著想?我有什么亏心对不起你的地方?”
“哟,这就急了?林总的记性,看来是真不太好啊。”
霍胤昌的声音慢了下来,却更冷了:“公司里那些鸡毛蒜皮,我没兴趣跟你掰扯。可你敢拍著胸脯说,在小惠那儿,你就真的一点亏心都没有?”
小惠?
吴远舟隱约记得资料上提过,霍胤昌有个表妹名叫霍思慧,好像就是嫁给了公司里一位高管……
难道就是林鯤?
窗內静了一瞬,紧接著,林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强压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霍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小惠结婚这么多年,对她一心一意,从无二心!我们甚至都没红过脸!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她!”
“是吗?”
霍胤昌的声音里嘲弄意味更浓:“可我怎么听小惠说,你经常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一个女人的名字?”
“女人?什么女人?”
林鯤的声音陡然紧绷。
“还能是谁?”
霍胤昌的脚步声似乎在逼近,声音也却带著残忍的玩味:“不就是那个当年救过你命,让你一直念念不忘的恩人吗?林鯤,別在我面前演戏了。从知道小惠跟你谈恋爱那天起,你祖宗十八代,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关係,我就查了个底朝天!你说那女人只是救过你,你报恩,帮她在城里落脚找工作。可你没说,你这报恩,最后报到了人家床上去,是不是?”
空气如死一般的陷入了寂静。
吴远舟贴在冰冷的土墙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一次寻常的偷听,竟会扒出如此不堪的內情。
那个在他印象里风度翩翩、能力出眾的林总,原来竟是靠著女人上位,甚至可能始乱终弃?
许久之后,林鯤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
“为什么没告诉小惠?为什么没拆散你们?”
霍胤昌接得很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小惠是我表妹,她什么性子我清楚。那时候她被你迷得七荤八素,非你不嫁。我就算把证据摔她脸上,她也只会觉得是我这个表哥见不得她好,要棒打鸳鸯。我何必当这个恶人?不如顺水推舟,成全她伟大的爱情。反正你也確实有点用处……”
“不!”
林鯤的声音陡然变得悽厉:“我想知道的是,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那样重用我,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看著我每天在那卖命,你是不是觉得特別可笑?”
霍胤昌冷笑了起来:“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吗?你娶了小惠,顺理成章进了昌茂,坐上总监的位子,年薪够你在燕城混得人模狗样,出去谁不叫你一声林总?酒店住最好的,车开最贵的……你当初费尽心机攀上小惠,不就是为了这些?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林鯤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吴远舟的耳膜上。
吴远舟听得手脚冰凉。
他之前只当林鯤是凭藉能力和亲戚关係上位,却没料到这光鲜的“林总”头衔之下,竟是这样一滩污秽不堪的烂泥。
更让他心寒的,是霍胤昌那冷酷到极致的算计和嘲讽。
他並非被蒙蔽,而是洞若观火,然后像欣赏一场拙劣表演般,看著林鯤在他划定的圈子里蹦躂,予取予求。
这份居高临下的掌控和轻蔑,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胆寒。
可如果林鯤真是这样一个为了前程可以牺牲感情的人,那么此刻,面对掌控他命运的霍胤昌,他为何会如此不识时务,甚至不惜和他爭执翻脸?
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到底藏著什么,能让他恐惧到失態,连一贯的偽装和隱忍都拋之脑后?
思绪纷乱之际,林鯤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的绝望:“是……当年的事,我是有私心!可你呢?霍胤昌!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又能干净到哪里去?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霍胤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老子活到今天,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女人有女人,身体硬朗,无病无灾!你告诉我,我能遭什么报应?雷劈?蛇咬?还是鬼敲门?”
“是吗?”
林鯤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果不怕报应,霍总你干嘛要大老远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你究竟想要找什么?”
“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什么软物上。
紧接著是人体踉蹌后退、撞到家具的杂乱声响。
吴远舟心头巨震,再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爭执他可以当听不见,但真闹出人身伤害,麻烦可就大了。
脚步刚动,屋里已响起何燾急促的劝架声:“霍总您息怒!千万別动手!阿鯤他昨晚是真嚇著了,到现在魂还没归位呢,才会在这胡说八道……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安抚完了霍胤昌,他又转向林鯤,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圆场:“阿鯤你也是!怎么跟霍总说话的?霍总怎么说也是你大舅哥,说你两句是为你好!赶紧的,给霍总赔个不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屋內静了片刻,然后是林鯤压抑著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话虽然听不真切,但语气显然是服软了。
吴远舟悬著的心稍稍落下,正犹豫著是继续装作刚到,还是乾脆退开一会儿再过来,面前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何燾站在门口,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急促。
看到门外的吴远舟,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但瞬间就被圆滑的笑容掩盖:“哟,吴局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门口站著?快请进快请进!”
吴远舟赶紧调整表情,挤出一丝略显尷尬的笑容:“我刚回来,正打算敲门呢……”他顿了顿,看向屋里。
霍胤昌背对著门口站在窗边,看不到表情。
林鯤则靠在墙边,低著头,一手捂著腹部,脸色灰败。
吴远舟走进屋,儘量让语气自然:“我刚出去转了一圈,就只找到了一间屋子勉强能住人。我就想著,要不那间屋子何总先住著,至於林总……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我这祖屋里將就一下?”
“不用麻烦了,吴局长!”
何燾抢著接过话头,脸上堆著笑,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林鯤的肩膀:“阿鯤今晚就跟我挤一挤!正好我也有个伴儿,可以说说话!就不劳您再费心安排了!”
他说著,手上暗暗用力,將有些僵硬的林鯤半搀半拽地拉向自己身边。
林鯤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依旧垂著头,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吴远舟看著这一幕,又瞥了一眼窗边霍胤昌那道沉默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乾巴巴地应和著:“那也好。何总你们自己安排,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
“好嘞!麻烦吴局长了!”
何燾笑得灿烂,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吴远舟的脸,似乎在判断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屋里的气氛依旧滯重,混合著灰尘味和一种刚刚激烈衝突后的压抑气息。
窗外的天光又黯淡了几分。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变成了一幅深灰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