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中原王朝多良將
战场之上,无形的军势碰撞比刀剑交击更为凶险。
二十万突厥大军凝聚的暗红色狼煞军势,如同裹挟著血与火的瀚海巨浪,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地衝击著十万隋军组成的紫金色龙形军阵。
每一次衝击,都仿佛有万吨巨力碾压在每一个隋军將士的心神和肉体之上。
普通士卒面色惨白,嘴角溢血,全靠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和身边同伴的支撑死死钉在原地。
而那些作为军势节点的將领们,承受的压力更是百倍於此。
“噗——”
又一名贺若弼麾下的一世武者偏將,在硬接了三次军势衝击后,终於內腑重伤,喷血而亡,他至死都保持著挥刀向前的姿势。
伤亡在持续增加,隋军的军势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想想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想想我们是大隋的军人。”
史万岁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浑身是血,甲冑破裂,却依旧如同礁石般屹立在最前方,马槊挥舞间,不断將试图趁势突入的突厥精锐挑飞。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如此宏大的军势对冲中,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紫金龙形军势即將被彻底压垮、崩溃的前一刻。
后方高台之上,一直紧握栏杆,指甲几乎掐入木头的高熲,眼中猛地爆射出决然的光芒。
第一手准备,不能再等了。
敌军军势最盛,一鼓作气之后,必然有一个由盛转衰的微妙节点。
而己方军势虽弱,却因眾志成城、哀兵血战,韧性达到了极致。
“传令!”
高熲苍老的声音此刻却如同金铁交鸣,穿透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旗下所有传令兵和鼓手耳中。
“变阵——三才御天。”
“咚——咚——咚——咚——”
急促而富有独特韵律的战鼓声,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决死衝锋意味的激昂鼓点,而是变得沉稳、厚重,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如同大地的心跳,一声声敲击在每一个隋军將士的心头。
与此同时,数十面不同顏色的令旗在高熲的指挥下,如同拥有生命般飞速舞动。
隨著鼓声与旗语的变化,原本因为承受巨大压力而显得有些僵硬的隋军阵型,开始动了。
这不是溃散,也不是盲目的衝锋,而是一种精妙到毫巔的、局部的、细微的调整。
最前排,由史万岁、贺若弼、张须陀等猛將支撑的锋线,在旗语指挥下,不再试图硬顶著对方的军势锋芒,而是如同潮水般,极其默契地、小幅度地向后“收缩”了半步。
这半步,並非怯懦,而是策略。
正是这恰到好处的半步收缩,瞬间卸掉了突厥军势最凶猛的那一股衝击力。
仿佛一个精通卸力的武道高手,在敌人拳头即將及体的瞬间,巧妙地向后一引。
“轰!”
突厥那狂暴的暗红色军势如同重拳打在了空处,凝聚的势头不由得为之一滯。
而就在这停滯的剎那。
隋军阵型的中段与后段,在旗语指挥下,如同蓄势已久一般,猛然向前“顶”了半步。
无数长矛如林般向前突刺,弓弩手在盾牌缝隙间发出了最为密集的齐射。
“嗖嗖嗖——”
箭雨如同飞蝗,精准地覆盖了因为军势微微一滯而出现短暂混乱的突厥前锋。
更重要的是,隨著这“一收一顶”,整个隋军的紫金龙形军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那原本黯淡的光芒骤然重新亮起,虽然依旧比不上突厥军势的磅礴,却变得更加凝练、坚韧,如同百炼精钢,死死地抵住了对方的衝击。
这是高熲苦研兵法,不断演练双军军阵对冲多年,摸索出来的『三才御天』,这一日,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稳住了,军势稳住了。”
隋军阵中,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了出来。
所有將士都清晰地感觉到,那如同山岳压顶般的恐怖压力,骤然减轻了。
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无法抵御的毁灭之力。
高熲那精妙绝伦的“三才御天”阵变,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针,勉强稳住了隋军的阵脚。
然而,都蓝可汗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再次浮现出冷酷与自信。
“一夜之间,竟能想出这等应对之策,这大隋,果然不乏人才。”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欣赏,但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只可惜,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军势之威,在於绝对的力量,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他坚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技巧都只是延缓败亡的时间。
但就在这时,战场之上,异变再起!
隋军阵前,浑身浴血的史万岁、贺若弼、张须陀、杨素四位核心大將,隔著混乱的战场与无数攒动的人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四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决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二手准备,启动!
这本是昨夜军议时,眾人推演到最坏情况定下的搏命之策。
常规而言,军阵衝杀,本该由最前排的重甲盾牌兵凭藉厚重的装备和彼此支撑的阵型,硬扛对方军势衝击的第一波锋锐。
但如今,敌我盾牌兵数量差距何止一倍?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在军势对冲尚未完全结束,双方盾牌兵正在角力的最关键阶段,出其不意,以精锐强行破阵,打乱敌方盾牌兵的阵型,从而从根源上削弱其军势根基。
这也正是杨广不惜冒著漫天箭雨,亲自衝杀在前,疯狂屠戮敌方盾牌兵的原因——他是在为这第二手准备,创造机会,吸引注意力。
后方高台之上,高熲浑浊的双眼精光爆射。
他看到了四位大將的信號,更看到了敌方军势因为前锋受挫而出现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机不可失!
“擂鼓!变旗!碎甲锐士,前进——”
高熲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骤变!
不再是沉稳厚重,而是变得急促、尖锐,充满了决死的杀伐之气。
与此同时,数面血红色的三角令旗被旗手拼命舞动,划出凛冽的轨跡。
命令传下!
隋军阵中,那原本严密如墙的重盾阵线,闻令而动!
位於阵列中段的盾牌兵们,冒著被流矢射中的风险,奋力將巨大的盾牌向两侧猛地横开,露出了其后隱藏的……刀锋。
那不是普通的长矛兵,也不是常见的刀斧手。
只见一排排身披轻便锁甲,甚至只著皮甲的矫健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地窜出。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非同一般,並非制式长矛或横刀,而是一种特製的、带有沉重破甲棱刺的短柄战斧,或是厚背薄刃、专门用於劈砍盾牌和重甲的双手斩马刀。
这正是在杨广提议下,昨夜由各军紧急遴选出的臂力惊人、悍不畏死的精锐老兵,並临时配发了这些特殊兵器组成的——“碎甲锐士”。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以命换阵!
“杀——”
碎甲锐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与敌偕亡的疯狂。
他们根本无视头顶交错飞过的箭矢,也无视两侧刺来的长矛,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手中的破甲兵器上,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地撞进了突厥军尚未完全从军势凝滯中恢復过来的盾牌阵中。
“轰!”
碰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一名碎甲锐士咆哮著,用沉重的破甲战斧狠狠劈在突厥厚重的包铁木盾上。
“咔嚓!”
木屑纷飞,盾牌连同后面持盾士兵的手臂被一同砸断。
他还来不及挥出第二斧,侧面三四根长矛就洞穿了他的身体。
但他临死前,却奋力將战斧掷出,又砸翻了一名突厥兵。
另一名手持斩马刀的锐士,更是凶猛无比,他根本不格挡,凭藉一股血勇和诡异的步法,合身撞入敌阵,斩马刀抡圆了横扫,专砍马腿和盾牌下缘。
瞬间放倒了三四个敌人,自己也被乱刀分尸。
这些碎甲锐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他们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在突厥严密的盾牌阵线上,硬生生撕开了一个个血淋淋的口子。
一个碎甲锐士,往往需要牺牲自己,才能换掉五六个敌方盾牌兵,或者造成一小片区域的混乱。
他们的牺牲,並非徒劳!
隨著这些“钉子”被打入敌阵,突厥前锋盾牌兵的阵型开始出现局部的鬆动和混乱。
原本浑然一体的暗红色狼煞军势,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荡漾起紊乱的波纹。
“什么?这些是什么兵?”
都蓝可汗脸上的从容终於消失了,他惊愕地看著那些如同自杀般衝击他盾阵的隋军士兵,以及隨之而来的阵线动盪。
他身边一名年老持重的叶护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可汗,中原王朝传承千年,这排兵布阵、临战机变之道,底蕴深厚,非我等所能尽知。他们……总能在绝境中,拿出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旁边一名年轻的“设”却是不服,狞声道:“懂这些奇技淫巧有屁用!我们草原勇士骑兵眾多,靠的就是人多势眾,以无上狼气神威碾碎他们。任他百般花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都蓝没有说话,但他紧握的拳头和阴沉的脸色,显示了他內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