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针灸
“老夫心中惊奇,问他何处得来的方子,他便说是一位自称说书先生的松木先生所授,又掏出那么多铜幣,甚至还有一点碎银……”
井上老伯顿了顿,看向狛治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老夫认得这孩子,知道他家中困境,更知他为父治病不易,故而常常以折本价卖给他……”
“这小子也是不容易啊,老夫也是看著他长大的,可惜老夫能力有限,不能医治他的父亲。”
“唉……我心中既好奇是哪位高人指点,又著实放心不下,便带了药材,让他领路过来瞧瞧。”
狛治感激地看了一眼井上老伯。
“嘿,没想到,竟然是先生您。”
他对著松木怜微微頷首道:
“老夫白日里听过先生的《武藏斩吉冈七十六侍》,说得是盪气迴肠啊。”
“中上那臭小子后来也跟老夫夸讚,说先生虽然是个坏心眼的,但心却不坏,戏耍他后还会付钱买馒头。”
“如今看来,先生岂止是坏心眼的人?”
“让老夫没想到的是,你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杏林高手。”
“这种置死地而后生的用药,绝非寻常郎中所能开出……包括老夫,都没有魄力开这种方子啊。”
松木怜闻言,心中瞭然。
他起身,对著井上老伯回了一礼:
“原来是井上前辈啊,失敬,失敬!”
“初次见面,在下松木怜,怜贫惜老的怜。”
“我只是略通岐黄,不敢称高手……实在是见这孩子一片孝心,其父病情又耽搁不得,才决定出手相助。”
“仓促之间,反而劳烦您老深夜亲自送来,实在是过意不去。”
“誒,先生说的哪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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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本事,纵使老夫再倚老卖老,也得称呼你一声小友,哪敢把你当做后辈看待?”
井上老伯连忙摆手道:
“与天爭命,本就是医者本分。”
“老夫何幸,能得见如此妙方妙人,不虚此行啊。”
“药材都已在此,若有需要老夫搭把手的地方,先生儘管开口,不用客气!”
有了井上老伯带来的充足药材和协助,这间破败的小屋仿佛终於迎来了一丝切实的暖光。
松木怜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病榻上的狛悠真。
“如此,便有劳井上先生在一旁协助照看了。”
他沉声道,手指一放,那根消过毒的银针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一道微光。
“开始吧。”
井上老伯带来的不仅是药材,更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示意伙计將药包放在屋內唯一还算完整的矮桌上。
然后自发地挽起袖子,对著松木怜微微頷首,那眼神仿佛在说:
“先生儘管施为,老夫从旁策应。”
松木怜心领神会,此刻可不是互相谦让的时候。
他快速地將几味需要先煎的药材拣出,井上老伯立刻接过去,亲自到灶前看火。
他没有多问一句“为何用此药”,而是基於先前听到的药方和狛悠真的症状,全身心地投入到辅助的工作中。
这种无声的默契,让狭小的屋子內瀰漫开一种专业而高效的氛围。
狛治看著这两位医者。
一位年轻却游刃有余。
一位年高而宝刀未老。
为了他的父亲如此奔波操劳,他的眼眶又发热了。
他用力地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逼回要溢出的泪水。
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就是不添乱子。
狛治默默地蹲到灶前,接过井上老伯手中的扇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眼睛却不时焦急地瞟向地铺上的父亲。
松木怜准备完毕后,再次净手,回到狛悠真身边。
他捻起银针,目光沉静如水。
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用另一只手,在狛悠真枯瘦的胸膛和后背几处关键的部位,仔细按压、探寻。
“这里……感觉如何?”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低声问道。
意识有些模糊的狛悠真感受到压力,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松木怜眉头微蹙,又换了一处按压:
“那这里呢?”
这一次,反应稍弱。
井上老伯在一旁凝神看著,缓缓道:
“气结於上焦,瘀阻甚深啊。”
松木怜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点了点头:
“正是……需先开其门户,再正本清源。”
他將银针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选定了穴位,將其精准地刺入其中。
他的手法依旧稳定,但速度稍缓。
每一次捻转都小心翼翼。
银针不仅要穿透皮肉,更要疏导那凝滯已久的气血。
扎完后,一根又一根银针被他以同样的手法,刺入狛悠真身体不同的位置。
不一会儿,狛悠真很快被扎成了一头豪猪。
狛治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松木怜的治疗。
他看著那一根又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父亲的身体上微微颤动。
松木怜的手指稳健地轻提慢按,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他极度专注的侧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灶上的药罐咕嘟作响,发出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香。
井上老伯见时机已到,便將头煎的药汁滤出,盛在一个虽然粗糙却乾净的碗里。
“先生,药好了。”
他轻声提醒道。
松木怜恰好此时出针。
他示意狛治过来:
“扶你父亲起来,小心点餵药。”
狛治连忙上前,极其轻柔地將父亲的上半身托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井上老伯则是示意伙计小心地吹凉药汁后,递给狛治。
少年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但他尽力稳住自己的手,用木勺一点点地將药汁润入父亲乾裂的唇缝里。
每一次吞咽都极其艰难。
药汁偶尔会从父亲的嘴角溢出,狛治就立刻用蒸煮过的软布轻轻拭去。
狛治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却充满了温柔与耐心。
仿佛他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使命。
餵完药后,松木怜和井上老伯又將外敷的药妥善处理好,已经是后半夜。
狛悠真陷入昏迷的状態,可原先那骇人的青紫色面容似乎缓和了一丝。
即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还是恢復了些许红润。。
原本如拉风箱般急促而可怕的喘息声,终於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
屋內一时寂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柴火和小陶碗中的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