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孩的心事
阿珍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任怡湘脸上毫不作偽的欢喜,眨了眨眼:“你朋友?写诗的?不过……”
她看著那密集而有些奇崛的诗句,皱了皱鼻子,“这些诗,我都看不太明白,文縐縐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看连环画有意思。”
任怡湘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但也不介意。
她拿著那本《诗刊》,想了想,又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另一本崭新的。
“同志,这两本《诗刊》,我都要了。”她对营业员说。
“两本一样的?”营业员有些奇怪。
“嗯,两本。”任怡湘肯定地点头,付了钱。
出了门,任怡湘把两本杂誌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宝贝,一本她准备自己留著,一本寄给李劲松。
上个月月底,她刚到花城,就给李劲松写了信,留了剧组住的宾馆的地址和电话,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了吗?
或许,他的回信正在路上了吧。
“湘湘,看你认真的样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劲松?”阿珍抱著她的胳膊,笑嘻嘻地问道。
“乱讲!”任怡湘立刻反驳,耳根却红透了,快步朝前走去。
“哎哎,等等我,湘湘……”阿珍小跑两步追上来,再次挽住她,不依不饶地笑嘻嘻追问:“他是不是生得好靚仔?让你这么记掛。”
“嗯……”任怡湘放缓脚步,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靚倒谈不上特別靚,个子不算高,人也挺瘦的。不过,他真的很有才华……”
“才华?写诗系有才华,但系……能当饭吃咩?我阿妈成日话,稳食最紧要(吃饭最重要),光有才华,没米下锅怎么办?”
“阿珍!”任怡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眼神却很认真:“才华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能写出这样诗的人,心里一定有很广阔的世界。这比……比很多东西都重要。”
她没有说“比能当饭吃重要”,但语气里的坚持显而易见。
阿珍看著任怡湘认真又带著光亮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开玩笑:“好啦好啦,你中意就得。哎呀,没想到我们的大美女湘湘,还是个喜欢才子的痴女,嘻嘻……”
“你再说!”任怡湘作势要打她,脸上羞红未退:“快走啦,再磨蹭就赶不及回去吃午饭了!”
阿珍笑嘻嘻地追上去。
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影,融入了长堤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任怡湘怀里紧紧抱著那两本《诗刊》,心里盘算著回去就要赶紧写信,把杂誌寄出去。
她想像著李劲松在湘西那个小山村,收到这本刊登著他获奖诗作的《诗刊》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
这个年代,车马慢,信息传递的也慢。
特別对於生活在湘西大山里的李劲松来说,尤其如此。
当那封贴著外地邮票、字跡清秀的信,歷经辗转,终於交到李劲鬆手上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距离任怡湘在花城书店激动地买下《诗刊》,又过去十多天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诗刊》杂誌寄过来的两本样刊,以及300块奖金的匯款单和一张获奖证书。
李劲松有点遗憾,杂誌社只寄了奖金过来,却没有单独的诗作稿费。
他在《人民文学》编辑部了解过这个年代的诗歌稿费,按照规定,诗歌稿费是与其他文体区分开来算的。
按行数计算,每20行折算为1000字。
其他文体基本稿酬標准在每千字2元到7元之间,诗歌作为特殊体裁可以达到每千字10到20元。
他的是首长诗,600字左右,可以领取6到12块钱的稿费。
显然,《诗刊》的意思是,都给你发奖金了,就不再给你另发稿酬了。
好消息是,这年头的稿费不用交税。
这300块钱的奖金让老娘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之前,她还一直担心坐吃山空,最燃还没有收紧花销,但给钱时总要嘮叨两句:“省著点花”、“细水长流”、“钱不禁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贫穷的恐惧,更是过去几十年的苦日子烙下的本能。
李劲松告诉她,自己再也不是文坛那种无名之辈了,只要自己一直写作,就会一直有稿费。
老娘这才重新变得爽快起来。
那天上午,母亲就提著篮子要出门。
李劲松问:“娘,去买菜?家里不是有菜吗?”
“不是……”母亲摆摆手:“我去镇上供销社扯点布,再称点好棉花。”
“做新棉袄?我不是给咱们每个人都买的有新棉袄吗?”李劲松感到奇怪。
“不是给咱家。”母亲笑了笑:“你大伯家,大山那婚事,不是有眉目了吗?女方家里来相看,总得让人家看见点实在东西。我想著,给你大山哥做床新被面,再给你大伯娘扯块灯芯绒的料子。现在维持好关係,等你上大学走后,咱家田里的活还要靠你大伯他们!”
李劲松一听,当即点头同意:“应该的,娘。你看著办,多买点,买好的。”
这是他收到的任怡湘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回信早就寄出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距离两人在燕京分別就一个月了,这期间,他忙碌而充实,但夜深人静时,那个扎著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笑声清脆的姑娘的模样,还是会不期然地跳进脑海。
他知道那丫头对自己有好感,火车上的倾谈,北海的泛舟,临別时殷切的叮嘱和泛红的眼圈,都不是假的。
自己呢?当然也喜欢她。
喜欢她的开朗活泼、多才多艺,喜欢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欣赏和信任,和她在一起,连燕京秋天的天空都显得那么多姿多彩。
可年少的感情是做不得数的,两个年轻人,一个19岁,一个18岁,还隔著千山万水,谁知道將来会怎样?
时间和距离才是感情的最大杀手。
李劲松的態度就是:珍惜这份相遇和好感,但不必强求,顺其自然。
该写信写信,该分享分享,至於將来,交给时间。
谁特么让自己是个老男人呢,早就过了那种为了爱情要生要死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