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才堪堪练得几招剑法,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步履之声,夹著些许轻细的言语,打破了庭院的清静。
立在游廊下侍立的紫鹃,耳力本就灵敏,自然早听得分明,忙敛了敛裙摆,轻移莲步快步走出了庭院,想瞧瞧是何等人过来。
不多时,外间便响起紫娟恭谨的请安声:
“见过老祖宗!”
贾母温和的声音隨即悠悠传来,裹著几分惦念,又掺著些许好奇:
“嗯!玉儿在此处练剑,我素日里竟从未见过,心中终究是悬著些,便想著过来在一旁瞧瞧,也好放心。”
那话音里,担忧之意真切,担忧之余,又藏著几分对从未见过的光景的淡淡期待,显是对这玉儿舞剑的模样,存了几分探究。
院中正在凝神练剑的姜云,自然也將外头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却並未就此停手,依旧握著手中青锋,凝神將剑法练下去。
只见她腕间轻转,手中宝剑挥舞得錚錚作响,剑风颯颯,颳得院中草木微微晃动,那剑光冷冽如寒霜,在晴日的暖阳照耀之下,流转著一片沁人的冰冷寒光,耀得人眼目微眩。
她的身姿更是翩躚灵动,进退转圜之间,腰肢轻摆,宛若一只粉蝶穿花,蹁躚飞舞於芳丛之中,起落皆有章法。
动作既见剑器的利落,又含女儿家的清丽出尘之態,眉眼间凝著专注,那模样瞧著,直教人看得心神沉醉,移不开眼。
这边厢,贾母在鸳鸯的小心搀扶下,缓步前行,身侧跟著一眾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管事婆子。
后头更隨著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紈几位奶奶,一行人皆刻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躡足躡手地缓缓走进了庭院,生怕稍有声响,便扰了院中练剑人的心神。
贾母那双虽已添了几分浑浊的眼眸,此刻正凝著满满的期待,目光直直望向庭院中央那道素影。
身旁搀扶著她的鸳鸯,一双明媚杏眼也紧紧瞧著院中,她本就生得温婉清秀,身上那份独有的恬静清丽气质,是荣国府中其他丫鬟断难及得的。
此刻脸上也漾著几分掩不住的惊讶,樱唇微抿,定定望著那道舞动的身影,眼中满是诧异。
隨行的几位奶奶们,各立在一旁,神色却是各有不同。
王夫人自不必多说,昨日与姜云一番言语交锋,话里话外的爭执,早已闹得彼此不快,算是彻底结了嫌隙。
此刻她踏入庭院,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眾人,投到了院中舞动的黛玉身上,眼中却半分惊讶与期待也无,反倒凝著几分淡淡的阴鷙。
那素来寡淡的面容,平日里眾人皆称是慈悲佛相,瞧著温和,此刻在暖阳之下,却只觉沉鬱冷硬,眉眼间的淡漠,掩不住心底的不喜。
邢夫人则与旁的丫鬟婆子一般,面上满是实打实的惊讶,更掺著几分愕然,连嘴角都微微张著,显是心中诧异极了。
在她这般久居內宅、守著礼教规矩的妇人眼中,女子生来便该谨守三从四德,在府中做做女红,料理些內院琐事。
至多识几个字、读几卷诗书,閒时与姊妹们吟诗作对、赏花观月,便是世家小姐的本分了。
何曾见过如黛玉这般的书香世家小姐,竟亲手修习武艺?
且那剑法舞將起来,竟半点不见粗莽,反倒如此翩躚生姿,望之有出尘之態,与寻常武夫的剑招截然不同,直教她心中翻江倒海,诧异不已。
王熙凤却是个例外,早在林府时便曾见过黛玉练剑的模样,虽不比第一次见时那般惊觉。
可此刻再看,见她身姿较往日更见灵动,剑招也更见嫻熟,依旧忍不住露出几分意外之色,眼中含著真切的讚赏,指尖轻轻点著帕子,暗暗点头,心中只觉这林妹妹果真是个奇人。
最后便是李紈,一身素净淡雅的青绸衣衫,未描眉黛,不施粉黛,脸上的惊讶之色却更甚旁人。
细算起来,她也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本是花一般的年岁,奈何青春丧偶,便终日素衣淡容,守著清冷庭院,带著贾兰度日,性子也愈发沉静。
她本就生得清秀,一身清丽淡雅的气质,配著天然的素顏,自有一种別样的韵致。
虽穿著宽身的素色长衣,刻意掩了身段,却也依稀能看出几分玲瓏窈窕的轮廓,身上更带著几分人妻的温婉柔和,又掺著未亡人的一缕凋零清冷,瞧著便教人心生怜惜。
此刻她望著院中那道翩躚的身影,眼中的惊讶,藏也藏不住。
一时之间,院中眾人的目光,皆齐齐聚在庭院中央,凝在那道素衣翩躚、清丽出尘的身影之上,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瀟湘馆的庭院,竟只有那宝剑舞动的錚錚之声,与轻细的剑风之声。
“体迅飞鳧,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顏。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李紈立在廊下一侧,素雅清俏的面庞上,惊愕之色显露无遗,粉嫩的樱唇微微轻张,低低的呢喃之声便自唇间溢出,轻细却清晰。
她望著眼前林妹妹那宛若洛神凌波的翩翩身影,心中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曹子建那篇千古名篇《洛神赋》中的词句。
情之所至,便这般轻轻吟诵了出来,字字句句,皆贴合著院中那道身影的灵动。
这低吟声轻细,却也如一缕清风,让一旁看得愣神的眾人回过了些神,又在紫鹃的轻声引导下,顺著游廊绕至一侧,皆轻手轻脚立在了廊下,不敢有半分动静。
雪雁早得了紫鹃的眼色,手脚麻利地从屋內搬来了铺著青缎锦垫的软凳,恭恭敬敬请贾母坐下,其余人便皆垂手侍立在贾母身侧,目光依旧凝在庭院之中,静静望著那道舞动的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此刻眾人皆是屏气凝神,將呼吸放得极轻,生怕稍有声响,便扰了这院中难得的光景。
世人皆知,世间武夫练剑,多是刚猛粗莽,只重招式力道,毫无美感可言,瞧著本就无甚看头。
可女子练剑,或是说黛玉这般的舞剑,將女儿家的轻盈灵动,融於剑器的刚劲利落之中,刚柔並济,便多了几分別样的风韵,比之戏台上的舞姬蹁躚,更添了几分英气与灵动,瞧著只觉赏心悦目。
怪不得古时的帝王將相,最喜令人舞剑作乐,甚者自己亲身舞剑,以遣情怀,以助雅兴。
这其中的意趣,果真是只可意会,不足为外人道哉!
便是素来对黛玉心存不喜、满心芥蒂的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讚嘆。
拋开彼此的身份隔阂与往日嫌隙不谈,单是这舞剑的身姿,进退有度,翩躚生姿,一招一式皆有章法,便不得不令人称一声好,便是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姜云心中,原也存了几分小小的卖弄之心,手中剑招未停,心底却暗暗想著:
你们这群囿於旧俗礼教的古人,瞧瞧这独一份的剑法,定要让你们折服在我这石榴裙之下!
嗯?
石榴裙?
片刻之间,这套蝴蝶剑法便已舞毕。
姜云手腕轻沉,收剑佇立,剑尖点地,发出一声轻细的“叮”声,余音绕樑。
她立在院中,气息微促,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顿时觉得热腾腾的,光洁的额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鬢边的珠花也因动作微微晃动,几缕碎发沾在颊边,沾了些许汗珠,更添几分娇態,端的是香汗淋漓,周身更漾著一缕淡淡的兰芷幽香,暗香浮动,惹人侧目。
王熙凤本就是个藏不住话、耐不住性子的,见林妹妹收了剑,再也按捺不住,清脆利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打破了院中短暂的清静:
“哎呀!我的林妹妹呀!”
“你这一番舞剑,当真是美极了,真真让人爱煞了,恨不能將这光景揉进眼里,记在心里!”
“这番舞剑的身姿,更是天下独一份的好看,当真是令人拍案称讚!”
“怪不得古人最喜舞剑作乐,原来竟是这般的优美灵动,今日见了妹妹的手段今日见了妹妹的手段,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隨著王熙凤这一番热热闹闹、句句真心的话语,眾人也皆从方才的惊嘆沉醉之中彻底回过神来。
一时之间,纷纷点头附和,口中皆是讚美的话语,对著院中那道素影不住称道,连邢夫人也忍不住轻声说了句“果然不凡”。
一旁坐著的贾母,也含笑点头,脸上满是欣慰与讚嘆,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锦垫,开口说道:
“起初我还想著,不过是些粗俗武夫的三脚猫功夫,原也没甚看头,竟还担心这般舞弄,伤了你的身子,未曾想玉儿你舞將起来,竟这般好看,刚柔並济,別有一番风韵。”
“只是这般剧烈的动作,舞下来也耗气力,玉儿你的身子素来单薄,可吃得住?舞完之后,可曾觉著哪里不適?”
贾母一边感嘆,一边伸手抚了抚心口,脸上又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之色,显是依旧记掛著黛玉自幼便孱弱的身子骨,生怕她因练剑伤了根本。
姜云此刻正娇喘微微,胸口微微起伏,周身那缕兰芷暗香依旧浮动。
雪雁早已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方绣著素兰的锦帕,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家姑娘身侧,踮著脚尖为黛玉拭去额间的汗珠,连鬢边的碎发也轻轻拂到耳后,动作轻柔至极。
姜云心中微微有些不自在,这般亲近细致的服侍,倒是头一遭,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想开口阻止,话到嘴边。
却见雪雁为了拭去她鬢角的汗珠,微微翘著脚尖,身子微微靠近,胸前的软玉温香不经意间便轻贴在自己怀中,那份软糯温软,倒让她到了嘴边的阻止之语,又悄悄咽了回去,只由著雪雁细心服侍。
待雪雁拭去了汗珠,姜云才稍稍定了定神,抬眼望向廊下的贾母,微微敛衽,轻声回道:
“回老祖宗的话,孙女此刻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通身的筋骨都似被舒展开来一般,说不出的畅快,並无半分不適。”
“想来日日这般舞剑,活络筋骨,畅通气血,定然能让我的身子强健几分,往后也少些病痛,不让老祖宗再为孙女操心。”
听闻黛玉这番从容平和的回答,贾母心中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脸上漾开满满的欣喜,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那玉儿你定然要好好练著,切莫懈怠,也切莫因贪多伤了身子。”
“往后这庭院,你便常来此处练剑便是,此间清静,最是適合。”
“期间若需什么物件,或是少了什么练剑的傢伙什、吃的用的,儘管和你凤姐姐说,让她一应给你备齐了,切莫委屈了自己,也切莫和老祖宗客气。”
贾母说著,便转头看向身侧的王熙凤,目光带著叮嘱,又细细吩咐道:
“凤姐儿,你且记著,往后要多照拂著你这林妹妹,她远在他乡,在府中无依无靠,你这个做姐姐的,多上点心,仔细照看,莫让旁人慢待了她,也莫让她受半分委屈。”
王熙凤听得贾母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宛若盛开的牡丹,明艷动人,忙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福,笑著应道:
“老祖宗您且放心,这事儿您不说,我也早记在心里呢!”
“林妹妹这般乖巧灵秀,模样好看,心思通透,我疼还疼不过来,怎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有我在府中一日,便定然將林妹妹照拂得妥妥帖帖,养得白白胖胖的,身子骨健健康康的,让老祖宗您宽心,再也不用为林妹妹的身子操心!”
贾母听得这话,不由得被这凤辣子的巧言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王熙凤,笑骂道:
“你个凤辣子,就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只是嘴上说不算,须得实实在在做出来才好,若敢敷衍了事,看我不罚你!”
一旁眾人见贾母开怀大笑,也皆跟著笑了起来,廊下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和暖,融融的,一扫往日里的些许沉闷。
姜云待气息稍平,便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裙摆,移步缓缓走迴廊下。
雪雁早贴心地端来了一杯温茶,茶盏是黛玉素日里用的白瓷兰纹盏,茶水不烫不凉,正合口,轻轻递到她手中。
姜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稍稍定了定神,轻啜了一口温茶,温润的茶水入喉,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顿时觉得气息更顺,周身的燥热也散了几分,正好借著这片刻功夫,歇息一番,缓一缓练剑后的气力。
李紈自黛玉舞剑毕,便一直满心期待,心中藏著诸多好奇,此刻见黛玉走到廊下歇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探究,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带著温和恬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开口问道:
“林妹妹,你方才舞的这套剑法,端的是灵动好看,一招一式皆有章法,不知可有个好听的名字?”
“妹妹又是何时开始修习的,可是自小便跟著林老爷练的?如今又练了多少时日,才练得这般炉火纯青,翩躚若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