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切的起源(2)
    护理师瞧见苏辰奚脸色异常的惨白，急忙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扶置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浑身发抖，感觉意识陷入层层迷雾般，对于眼前的一切感到紊乱。
    然而就在此刻，脑海出现如同猛然击碎的玻璃片，早已断裂的记忆碎片一一闪现。
    ──当时年仅七岁的顾清晞被送进育幼院的那一天，她小小的身影害怕的蜷缩在角落。他见状赶紧走上前，笑容满面地伸出手：「嗨！我叫苏辰奚，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还有那些反覆失眠的夜晚，顾清晞依旧睁着双眼，她的眼眶泛红，经歷了许多次的辗转难眠。苏辰奚将一叠彩色的星星纸放置她的掌心中。苏辰奚柔声地道，「把烦恼写在上面，再折成星星。等它们越来越多，就会在你身边发光发亮，保护你，让你好好入睡。」
    小小的纸星在微弱灯光下折叠成型，像一颗颗承载心事的光芒，静静地流淌至掌心。顾清晞的神情逐渐舒缓，随着眼皮安稳地闔上进入沉睡。
    苏辰奚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如今被撕裂开来，宛如一道刺目的光。
    他的脑海如同被打开的水闸，记忆的洪流汹涌而至。
    ──国中二年级，他被伯父接走的那天。顾清晞欲哭无泪地在育幼院的门口，「大家都被接走了，现在连你也离开了……」
    他不禁伸手抚摸她的头，嗓音温柔地道，「我会时常打电话、传讯息给你的。」
    时间如沙漏般滑落，顾清晞升上高中后，搬到学校附近的小套房租屋。
    然而，他们高一才刚开始没多久，他听到顾清晞谈恋爱的事情，心头冒出几分不悦。
    由于自小暗恋的情愫，他感到不甘，于是他开始刻意减少来往，将关心与思念。
    直到某一次，顾清晞搭车前来找他，他立马发觉到不对劲──她突然失去听力。
    可是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这让他感到更加匪夷所思。
    他不知所措地赶紧带她去医院检查，想寻求一线生机。可是医师却无奈地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听力就这样忽然消失了……」
    顾清晞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顏，「周围的世界安静了，听不到的话，就不用遭受到恶意的攻击……」
    苏辰奚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撕成碎片，所有的疏忽以及未能及时给予陪伴等等，让他產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
    他脑海中无数张画面闪过：她独自一人度过那些无依无靠的夜晚，默默忍受痛苦，他却未察觉半分……
    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顾清晞的平静脸庞。
    可是那平静背后，却是两年来无声的孤寂。
    他的心如同被冰霜冻结，导致全身彷若被失去精力，过去的片段、被错过的瞬间，全都化作一股无形的洪流，将他推向绝望的边界。
    苏辰奚紧握双拳，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的视线定格在柜子内的那张白色捕梦网──左侧的掛绳被剪断，如同断裂的命运线，无情地提醒着他一切无法挽回。
    他记得顾清晞脸上的安然笑意，仿佛享受着听不到世界的寧静。
    他回想起自己当时偷偷学手语，只为能与她沟通。
    她生日当天，他捧着蛋糕，敲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喊了她一声「阿音，别睡了，都下午了。」
    可是屋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陷入无尽的沉睡，像是被梦网桎梏，任凭他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她都毫无反应。
    苏辰奚的全身不自觉地颤抖，冷汗从额头上滴落至地面。
    苏辰奚记得如果捕梦网的掛绳处，右侧断裂，代表阻止人进入梦境的屏障，而左侧断裂──正是阻断回到现实的桥樑。
    然而属于顾清晞的捕梦网，左侧的绳子被剪断。
    ──代表她选择沉睡，永远活在梦里。
    胸口的闷痛一波接一波袭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每一段回忆如同针刺般──他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自己暗恋她、守护她、陪伴她，而现在，只剩下那断裂的捕梦网、沉睡的顾清晞，一切被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试图想要抓住希望，可是却什么也抓不到，仅剩下胸口难以言喻的刺痛及早已全身无力的四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捕梦网不是带给人幸福的慰藉吗？怎么如今却变成截断你与现实的桥樑，让你陷入……无尽的虚幻中……」他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无数的心痛碎片拼凑出的吶喊。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只剩下他的心跳、疼痛的呼吸，以及那份排山倒海的无力感与崩溃。
    林蕴音沉睡之后，他几乎每日奔赴医院，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边，轻柔整理床单的每一道褶皱。
    时光在悄无声息的等待中，如同细沙从指缝间滑落。
    两年的时光，悄然流逝……
    午后的阳光落入病房的地面，映入斑驳的光影。
    苏辰奚一如往常地坐在床边，凝望沉睡的她，眸光映着无力、依恋与无尽的焦虑。
    「小奚，你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对他来说如同苦涩的微风，吹拂进他的耳畔。
    护理师手提着老旧的帆布包，苏辰奚下意识瞥了一眼，帆布包的拉鍊些微地敞开着，里头隐约露出一个捕梦网的轮廓──
    那张捕梦网和顾清晞柜子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顏色不同。顾清晞的是纯白，洁白无瑕，像是将她在现实的一切清除；而护理师手里的，是金色，闪烁着未来的希望，像是替迷茫的人，铺上希望的曙光。
    「这是……？」苏辰奚的语气不自觉地颤抖着。
    她先是愣了半晌，随后扬起苦涩的笑顏，她小心翼翼地将捕梦网取出，指尖轻轻地抚过它，像是面对前阵子压抑、迷惘的自己。
    「这是我求来的。」她的嗓音有些感慨，「前阵子婚姻不顺，家里一片混乱，我每天都觉得人生没有希望，连睡眠都无法安稳。」
    她的目光顿时飘向远方，像是回忆起那个孤立无援、无声崩塌的夜晚。
    「有一晚，我梦到自己走进一间杂货店。墙上掛满各式各样的捕梦网，五彩繽纷，如同一个梦幻的世界。我哭着对老闆说：『人生真的好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继续地道，眼底多了几分感激，「后来老闆就把这个金色捕梦网递给我，说它会守住我的梦，让我在梦里找到片刻的安寧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陈妈垂下眼眸，指尖紧紧握着属于自己的捕梦网，像是它是她在崩裂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绳索。
    苏辰奚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寒意，顾清晞柜子里那张洁白的捕梦网，或许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她选择的执念。
    他半信半疑地开口，「陈妈，你说的在梦里才会出现的那间杂货店，真的存在吗？你觉得这些捕梦网，会不会和──」他忽然嚥下喉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护理师凝望着他，眼神里闪过复杂的神情，「小奚，你是不是觉得，清晞会不会也是去了那个地方，所以才陷入沉睡？」
    苏辰奚的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裤缝。
    「老闆告诉我，每个顏色都有代表的意义。捕梦网适合给那些心里迷茫、被现实撕裂的人。」她的神情带着几分真诚。
    她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容，「或许我就是那样的人吧……」
    她感慨地继续道，「老闆还说过，金色代表希望与未来，给那些愿意往前走、愿意相信明天的人。」
    病房顿时陷入沉重的静默。苏辰奚不禁思索着。顾清晞的沉睡，绝不只是病症，而是与那间捕梦网杂货店紧密相连。
    如同一条隐形的丝线，将她的意识带入那里。
    剎那间，他心底谋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渴望与执念：如果他也去那里求一个金色捕梦网，是否就能将她从沉睡里带回？
    他语气坚定地喃喃自语着，「或许有办法……」
    护理师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你也想去吗？」
    苏辰奚抿了抿唇，陷入静默，若有所思地望着柜子里头的白色捕梦网。
    陈妈神情严肃地解释，「捕梦网是有等级之分的，s级是最高阶的。高等级捕梦网的愿望更大、更真实，但也更危险，甚至必须付出对应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驾驭。」
    苏辰奚紧握双拳，胸口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执念。
    ──哪怕前路充满荆棘，他也要尝试一番，这不仅是唯一的希望，也是将顾清晞拉回现实的可能。
    夜色深沉，天空如同被裹上黑色的布绒。苏辰奚赶紧闭上眼睛，胸口翻涌着无法压抑的执念。
    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顾清晞──那个沉睡在白色捕梦网背后的女孩。
    他将整个灵魂都倾注于意识的呼喊：让我进入捕梦网杂货店。
    这一刻，他的意念化作耀眼金色光芒，穿透现实与梦境的隔阂。
    梦境听到他的祈求，毫不迟疑地将他的意识带入，转眼间，他的身影出现在那间神秘的捕梦网杂货店门口。
    由于他心底强烈的渴望与执念，梦境的规则在此刻似乎臣服于他，将他带入到现实与梦境的交接口。
    店内的光影交错、各式各样的捕梦网悬掛空中，垂落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然而，店内却静謐异常，没有护理师所说的接待委託者的老闆，在空荡的空间中，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因为他算是靠自己的意志与渴望直接闯入，梦境没有通知织者。
    室内以冷色调为基底，清冷的气息繚绕在整个空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另外一个大门，他瞥见外头拳击馆的红砖墙，昏暗粗獷，喧嚣与这片梦境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厚厚的梦页上，纸面散发淡淡微光，每页都记录着委託者的姓名、年纪、交换捕梦网的代价、捕梦网的顏色与等级、渴望的梦境与最终愿望。
    梦页此刻像是等待着命运的触碰。
    他顿时一惊，内心深处的渴望，瞬间涌至脑海中。
    他翻开最新一页，指尖轻触纸面，感受梦境的心跳声。他低头在纸上书写：
    委託者：苏辰奚
    年纪：十八岁
    代价：所有的记忆
    对应捕梦网：金色s级捕梦网
    渴望的梦境：到她的梦境
    愿望：让她的痛苦与不安都消失
    笔尖落下的瞬间，一丝不解涌至脑中──这样就可以轻易实现吗？
    他眉头深锁地将梦页撕下，揉成纸球随意丢弃在地面的某个角落，随后转身离开。
    杂货店内依然静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然而，他尚未发觉到……
    梦页在他书写的当下，已经悄然啟动。
    金色捕梦网的力量感知他的意图，悄无声息地蓄力，为他铺设通往她梦境世界的道路，梦丝上闪烁的微光，像是带着他的执念与渴望。
    ──一切都无法回头及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