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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阿爷的坑,老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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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云鹰狠狠剜了他一眼,双眉深结,摇头不语。
    老者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甚至岔了气,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来,脸上笑容未消,驀地却落下两行浊泪,隨即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形如疯痴。
    他断断续续,声音破碎:
    “十三年前……一个深夜,两个坊丁在街上巡逻,那老的喝醉了酒,走不动道,那小的是他的独子,搀扶著他一路跌跌撞撞。
    “这时有一大官,浑身酒气,带著数十隨从,纵马狂奔,兀地怒喝:『哪个教你醉酒巡逻?!』说罢手起刀落,將一人刺死於马下。他以为自己杀的是醉酒的老货,但偏偏刀差了几分,断了那小的喉咙。”
    说到此处,他涕泗横流,颤著手指向地板。
    “血淌了一地,跟这里一个样。
    “隔日,那两人被定为瀆职,死的死臭,活的撤职,扫地回家。人人都说,若坊丁们个个吃了酒再巡逻,夜里出事,指望谁去通传?非得杀鸡儆猴不可!
    “但谁又知道,那晚是两个坊丁上司的生辰,他们为了保住这饭碗,送礼兼陪酒,把上司伺候舒坦了,这才得下酒宴。”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住凌云鹰。
    “那杀人的大官,你当他真是正义凛然么?其实,那晚他方从街罢宴归府,喝得醉醺醺,早把宵禁拋诸脑后。事后,他好似良心发现,载了三千贯给那老货。”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笑容扭曲。
    “呵呵,三千贯呀!你是锦绣堆中打滚长大的,自不会將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但小门小户,八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了这个数。这笔好买卖从天而降,可真是羡煞旁人!”
    他声音陡然低沉,充满刻骨的恨。
    “但那老货寧可守著自己京郊的三间破祖屋吃糠咽菜,也决计不受。这件事情,二郎可曾听说过?”
    他直勾勾看向凌云鹰,眼中似有无限怨恨,面上却已全无方才洋洋得意、咄咄逼人的神采,悲戚麻木犹如地狱中受苦的鬼怪。
    十三年前,凌云鹰九岁。
    这並非全然懵懂的年纪,有些事在他脑海中仍有些许印象。
    但坊丁身份低微,纵有甚冤屈,又有何人在乎呢?
    父亲不过轻描淡写,便將此事一笔带过,此后再未提及。
    见老者涕泪滂沱,颓然倚在草堆上抹泪,凌云鹰心中豁然贯通。
    “是先父对不起你父子。纵是当差鬆懈,罪不至死。可是——”
    凌云鹰咬牙忍泪。
    “你既来此寻仇,自拿某偿命便是,何必无端戕害无辜?”
    老者闻言,立时怒目圆睁,咬牙扑去,揪起凌云鹰的领子,劈头盖脸咆哮:“父债子偿,你说得轻巧,我何尝不想杀你报仇,只是……”
    老者双手忽地一颤,凌云鹰的衣领从他手中滑落。
    “只是我的有发儿死时也与你一般年纪,人高马大,意气风发。我一见你,就想到他,我就……”
    他泪落如雨,又抓向凌云鹰的脖子。
    “你如今是砧板鱼肉,杀你何其容易,只是便宜了你!姓方的在这船上藏了许多刑具,他想借我之手摺磨你。哼!若要我说,皮肉之苦何足道哉?我要教凶手的儿子尝尝——心爱之人被当面杀死的痛苦!”
    凌云鹰见他面庞扭曲,神色悲苦,一时怒吼一时低泣,一时战慄颤抖一时捶胸顿足,知他失子多年,有苦难诉,有冤难伸,身心备受煎熬。
    自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怒该怨,还是该怜该嘆,不禁闭目太息。
    “此事確为先父之过,某无可辩驳。你想看我为她的惨死痛苦悔恨,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么?”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登时语塞,怔怔看向凌云鹰。
    凌云鹰咬牙,字字如刀。
    “杀害无辜的人令我痛苦,你就能將丧子之痛忘怀?照你的道理,倘若有人为娘子报仇,同样当你的面再杀你亲人,你……也默然接受?!”
    老者嘶声怒吼:“你闭嘴!”
    凌云鹰颓然摇头。
    “姓方的想利用你来折磨我,你报仇之机近在眼前,却犹豫无法下手,原因只怕不是你所说的那么高尚……我罪未定,若莫名身死,定有人主张追究。方阉是圣人的人,他只需將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你不但刑罚加身,还要连坐家人。你自然不愿当冤大头,所以……转荼无辜泄愤!”
    千重的面容犹在眼前,將凌云鹰心中对老者的几分愧疚和怜悯殆尽。
    “先父固然有罪,你固然可怜。但现在,你既是慈父,又是刽子手,与先父有何不同?!”
    老者勃然大怒,扑上去撕扯凌云鹰。
    “他要杀只管冲我来!我儿没有做错!大將军醉酒杀人是英雄軼事!小兵小卒醉酒值夜就是死路一条,好好,好得很啊!谁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分明无权无势之人才是『芻狗』!我才是芻狗!”
    老者仰天长啸,发泄似地悲啼,两行泪如急雨浸湿地板。
    凌云鹰心中悲凉,一股浊气充塞心口,几乎窒息。
    他想:“老人一味执著於父亲误杀他儿子,就像我一味执著於他不该杀千重泄愤,我们谁也说不过谁去。世间种种,到底谁对谁错,谁该杀、谁不该杀,真的有確切的答案么?这冤冤相报、永无休止的杀戮轮迴啊……”
    他缓缓抬头挺出脖子。
    “你何时想报仇便提刀来,某不畏代父偿命。”
    舱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断续的喘息、泪水砸落地板的微弱声响。
    那滩暗红的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两人。
    老者呆望著地板上那滩凝固的血,又缓缓起身,像个没魂魄的纸人,跌跌撞撞,踉蹌著,一步三晃。
    枯瘦的手胡乱在脸上抹著,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千重的血。
    他失神地走向舱门,没再回头,枯槁的身影像被门外的黑暗吞了一般。
    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在船舱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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