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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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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重將诸事捡要紧的说了,但不敢多说凌云驤和凌昭仪的作为,又將带来的木食盒打开,取出三壶酒、两碟糕饼。
    “云鹰,你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何处吗?这里是玄武门北边飞霜殿的西配殿——沉香殿。昭仪说,此处偏僻,荒废了许久,两个守卫一见这腰牌,便开门让我进来了。”
    凌云鹰摇头道:“我八岁那年,翾姊进王府,除三年前父亲过身,翾姊回家奔丧外,我与她再没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千重神色凝重,无暇安慰他。
    “昭仪这次要我来,是与你说三件要紧事。三个月前,凌昭仪与严昭容有爭执,严昭容被禁足。隨后不知怎的,凌昭仪臥病不起,王淑妃骤然失子。又有宫人从严昭容枕下发现两个巫蛊木人,上面贴著凌昭仪和王淑妃的生辰八字。甚至,还发现一封尚未传递迴严家的信,里面提及太子成美。”
    凌云鹰面色一沉,眉头深锁如沟壑。
    “严昭容是吏部侍郎严苍之女。若我记得不错,严苍与成美的母族有姻亲,先帝本欲立成美为太子,岂知宦官趁乱矫——”
    原来,当年敬宗李湛不君,玩乐无度,不理朝政,又好打骂、辱虐隨从,动輒免职、赐死。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敬宗打夜狐归宫,同宦官、军將等二十八人饮酒取乐。
    酒酣时,敬宗入室更衣。忽然,大殿烛火全部熄灭,宦官刘克明趁机弒君。时敬宗年仅十七。
    隨后文宗李昂即位。
    庄恪太子薨后,文宗欲立敬宗之子成美为太子。无奈宦官仇士良、鱼弘志把持內廷,竟矫詔另立新君。
    小內侍代仇、鱼去十六王宅传旨,说“迎大者进宫为帝”。
    而文宗诸弟以安王李鎔年长。
    彼时已是潁王侧妃的凌云翾与侍妾王氏耳语几句,王氏便上前与小內侍道:“潁王最大。潁王身姿雄伟,最为高大。”
    小內侍不懂“大”乃年纪最长之意,竟尔迎潁王入宫。
    仇、鱼二人见来者並非安王,竟也將错就错,拥潁王登基,攫取从龙之功。
    选帝如此儿戏,只因內廷四大宦官分掌神策军,权势极大,上定君王废立,下掌百官生杀。无论谁登基为帝,都將成为宦官手中的傀儡。
    此事尚有一关键巧合。
    凌家当年虽倚战功成为长安显贵,到底不似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凌风逸有心当国丈,散財交游,討好宦官,扶持同宗,但始终不成大气候,诸王不以为意。
    凌风逸无奈,只好將女儿嫁与不起眼的潁王,旋便察觉,拥谁为帝只在大宦官一念之间,帝弱则宦官权柄愈重,故弱小未必不能发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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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不遗余力奉承討好宫中各掌事宦官,为之购置宅院、置办文玩宝器、採买姬妾孌童,並將自己亲自调教的一班乐师、歌女、舞伎分赠仇士良、鱼弘志。
    一时朝野上下、宫中眾人皆对潁王这小岳丈刮目相看。
    但这又导致宦官之间相互攀比凌风逸的“孝敬”。那个押解凌云鹰回长安的方內侍,就是因为得到的“孝敬”不够多,对凌家怀恨在心。
    凌云翾焉能不识父意?恰好时机已到,她便让王氏“上阵衝锋”。王氏乃歌姬出身,因貌美多情有宠於潁王,自然以潁王为天,甘心为潁王一爭。
    眾宦官向受凌风逸之赂,且知此时所谓“皇帝”不过虚名,自然睁一眼闭一眼,卖个顺水人情。
    而凌云翾为何不愿亲自出马?因为她不受潁王看重,倘若贸然出头,事成便罢,若事不成,只怕更受冷待,连累母家,故而將这泼天人情送与王氏。
    潁王李瀍(后改名炎)即位后,仇士良进言,望圣人赐杨贤妃、陈王成美、安王鎔死,並诛先帝近臣,否则皇位不稳。
    安王昔日对圣人有救命之恩,侥倖免死,赐任扬州大都督,举家迁至扬州,无詔不得回。
    而吏部侍郎严苍与成美母族为姻亲、常有往来,圣人焉能不知?只待时机一到,圣人必除严苍与严昭容。
    想通这重重关係之后,凌云鹰冷汗如雨,脊背发凉。
    巫蛊诅咒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圣人需要谁死,谁就得死。
    自己半月来的跌宕,大抵也是……圣人的心意罢?
    千重见他面无血色,忙劝解:“你別泄气。昭仪说,现下你的事,朝中鲜有人知。你想,如果皇帝真要治罪,岂会秘密將你关押在此,一根汗毛也不动你。咱们还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凌云鹰仰头闭目,长嘆一声,似要把魂儿都嘆出来。
    “或许吧……”
    说著把起酒壶,一饮而尽。
    酒气一涨,霎时一扫胸中浊气,直衝得脑门一震,他登时清醒了许多。
    “第二件事呢?”
    千重道:“皇帝斥严苍父女,顺带翻出些陈年旧帐,命严昭容自尽,贬严苍为永州参军。但对皇帝这个发落,你的族人和王淑妃的族人都十分不满,据说,从各地频频递上奏摺,把严苍的儿子、女婿们弹劾了个遍,言辞激烈,罗织罪名,甚至托宦官——”
    “好一招借刀杀人!圣人挑起王、凌两族攻伐严家,而严家的亲朋故旧也不会善罢甘休……”
    凌云鹰猛地攥紧拳头,摇头哀嘆,心中酸极。
    “当年父亲为了固势,强迫翾姊入潁王府。圣人登基后,又为了固权將她冷落多年,转身便拿她当刀子使。她……太不容易了。”
    千重听了这话,驀然涨红了脸,伸手向他面侧,却在咫尺间停住,面带难色,囁嚅道:“昭仪说,若你听了这事只为她嘆惋,要我狠狠打你一巴掌。”
    凌云鹰苦笑一声,“毕竟是手足,她十几年来如履薄冰,我岂能不掛念——唉,罢了,第三件事是什么?”
    “昭仪教了我几招功夫,有一式『流风拂穴手』,她要我问你,此招哪种破法可称绝杀?”
    说罢,千重身形一晃,左斜抢上,手臂轻拂,如风托新柳,指尖却蕴强劲內力,疾往他胸前璇璣穴点去。
    破法……绝杀……
    凌云鹰心中混乱,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侧身避开,左掌截腕右掌下绕,点向千重肘尖穴,令其手臂脱力。
    流风拂穴手极轻极快,最绝的破法是在对手出招之时截断,使之进不能、退不得。
    ——进不能……退不得?!
    凌云鹰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这就是阿姊的提示吗?
    木门被重重地敲了两下,是守卫提醒时间。
    千重急道:“天快亮了,我该走了,不能被別人瞧见。”
    她又拉著凌云鹰的衣袖,切切说道:“昭仪不肯跟我明说意图,只要我將这话带到。她还说,如果你领会不到,任由你被砍了,她也不管。你、你可千万——”
    说到此处,她急得直跺脚,哽咽道:“你还说要带我去庐江找你三叔,可千万要活下去啊!”
    几滴清泪似滴在凌云鹰心上,他起身正欲为千重拭去眼角泪珠,手却始终僵在半空,只得低声安抚道:“傻瓜,我不会死的。翾姊惯会说唬人的话,你別被她骗了。她性子暴躁,你多担待些。要是她欺负你——”
    千重忙道:“昭仪没有欺负我,她……很好,而且,她什么都知道,还肯教我功夫。”
    说时已拿出人皮面具戴上。
    凌云鹰目送她出门,“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为先。”
    纤细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木门沉重的闭合声,如同敲打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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