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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苦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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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听得殿內似有人声呢喃,他便敲了敲门,道一声求见,殿內无有回应,他乾脆推门便入,见一道人跪在三清真人像前诵经,只听诵的是:
    “万物芸芸,譬於幻耳,皆当归空。人身亦然,身死神逝。喻之如屋,屋坏则人不立,身败则神弗居,当制念以定志,静身以安神,宝炁以存精,思虑兼忘,冥想內视,则身神並一。身神並一,近为真身也。”
    凌云鹰只觉这声音十分熟悉,近前一看,大惊失色,跪倒在那道人身侧,失声道:“阿娘!您怎么在这儿?”
    但无论凌云鹰如何呼唤,那道人始终面不改色,闭目诵经。诵声平稳无波,將他焦急的呼喊淹没。
    凌云鹰凝神一想:母亲远在汴州修行,怎么可能在这里?
    忽然,地上钻出无数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形容苍白如死尸,肢体扭曲,匍匐在地,你挤我推、爭先恐后地向神龕爬去,个个望眼欲穿,口中念念有词。
    “求凌公提携,下官甘为凌公驱遣……”
    “天下谁人不闻凌公威名,晚生若能拜於凌公门下,真三生有幸……”
    诸多諂媚之语嘰嘰喳喳地搅成一团,真若阴沟里翻滚的虫蛆,黏腻的声音充斥殿堂。
    凌云鹰心惊胆战,忙回头看去,三清真人塑像竟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只见父亲双目如炬,不怒自威,手执宝剑,居高临下望著匍匐在脚边的诸人,儼然如天神,嘴角似掛著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些人刚向神像伸出手臂,皮肉霎时如蜡融化,血肉滴滴答答,眨眼只余沾血的白骨,但他们好似无知无觉,空洞的眼窝依旧朝著神像,前赴后继向神龕爬去。骨骼摩擦地砖,“咯咯”直响。
    忽有一人猛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眶“盯”向凌云鹰,立时高叫:“凌公!凌公在这儿!”
    这声呼喊如同號令,其余人行尸走肉般扭过身躯,一寸一寸地向凌云鹰爬去,嘴里仍旧念著:“凌公提携、凌公提携。”
    腐烂的气息隨著他们的逼近,愈发浓烈。
    而那个与阿娘一模一样的道人,仍旧毫无波澜地诵经:
    “因缘轮转,罪福相对,生死相灭,贵贱相使,贤愚相倾,贫富相欺,善恶相显,其苦无量,皆人行愿所得也。非道非天,非地非人,非万物所为矣,正由心耳。此对既钟,亦难脱也。”
    凌云鹰只觉寒意瘮人,惊慌失措地挤出人堆,心中切切地想:这不是真的,我定是中了圈套!
    转身却见一女子盪悠悠悬於白綾之上,他惊呼一声,衝上前抱住那人,大叫:“阿姊!阿姊!你怎么——”
    那女子头颅低垂,平静地道:“阿姊只能做到这儿了,你好好活下去。”
    话语里没有一丝生气。
    凌云鹰心如刀绞,喊道:“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先下来!”
    凌云鹰双臂用力,想將她托起,却被那女子一脚踢开,摔倒在地。
    倏忽间,周遭一切又被抹空了,殿內燃起熊熊烈火。
    有一人嘶吼著,被鬼手般的火焰缠住身躯,拖至火海深处,又在烈焰中痛苦翻滚,发出惨嚎。
    凌云鹰一眼认出那人,惊叫:“三弟!”急忙奔上前欲拉住他。
    那人猛地回头,面容扭曲,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大喊:“我早猪狗不如了,但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然化为灰烬,只余数点火星飘散在空中。
    凌云鹰登时只觉恶寒彻骨,腿一软,竟整个儿跌入火海。
    忽见叶从明踩著火焰走来,满面疲惫,戚然道:“云鹰,官场凶险,生涯有限,我、我好累啊……”
    凌云鹰心酸欲泣:“子光,都是我害了你……”
    这时,耳边响起包无穷和屠不尽急切的呼喊。
    凌云鹰心中骤然一震: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千重怎么办?我生时护不住家里任何人,死了还要累得二叔他们——
    然而心念动时,烈焰已然缠身,再无迴转的余地。
    噬皮吞肉、破骨钻心之痛霎时令他歇斯底里地嘶喊起来。
    ——————————
    凌云鹰蜷缩在地,不住地抽搐,痛苦地悲鸣。
    第一言得意地笑了,復又嘆道:“世间千万种苦,皆不及心苦;世间千万种痛,皆不及心痛。若真要折磨一个人,必得將他捆了,日日在他身上使『恨破肠』,教他时时沉浸在心底最深恐惧,无法自拔,且不得自绝。”
    他欣赏著凌云鹰的痛苦,如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兰指一点,一根细微难察的银丝自他掌中游走而出。
    他轻一挥手,那银丝又分出数十根,內力一摧,银丝骤然向凌云鹰奔去,缠住双臂与脖子。
    第一言略一使力,银丝便勒出一道血痕。
    此物名叫“银丝刃”,是第一言自创的暗器,极细、极锋利,被缠住后若无立即挣脱,一旦施者收力,肢体顷刻便断。
    而凌云鹰此刻已沉入幻境,对银丝刃毫无察觉,只能任人鱼肉。
    第一言俯视著待宰羔羊,微笑道:“我没时间奉陪了。不过放心,你们不会白白死去。你们的精血与骨髓可配丹药,头髮可制鞭,皮可制鼓,油脂可制膏,五臟六腑舍与食人蝶。瞧瞧,浑身上下都是宝。”
    他手掌轻抬,缠住凌云鹰脖子的银丝又深一分,“先从凌二郎开始吧,早走早解脱,这也是报你父当年的收留之情。呵呵。”
    话音未落,千重遽然翻身,双掌一推,寒气如潮,追风逐电般袭去。掌风一掀,银丝刃绷得錚錚作响,隨即崩断,碎丝四溅。
    第一言猝不及防,心想:好霸道的內力!此人究竟是谁?
    他反应极快,斜身躲闪寒气时,双手入袖一掏,旋即聚力猛打两掌,一股浓烈的酒香隨掌力如狼似虎地扑来。
    千重推掌打散香气,心中暗叫:这人净使下三滥的迷香,没完没了!
    这时,天际有一女子声籍长风,平静又冰冷地道:“第一言,你放肆。”
    声音不高,却蕴无上威严。回声一盪,震得眾人心中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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