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精」
田地辽阔,一片寂寥。一处庄院以树为墙,可惜树叶已零落尽。
凌云鹰手一指,道:“你看,那里种著一圈梨树。春夏之交,梨花胜雪,远远瞧著很美。可惜……”
他思绪一转,不禁暗嘆:以后再要见到这样成片的梨花,怕是不能够了。
手中韁绳鬆开时,马儿抬蹄小跑。
他出神吟道:“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千重赶上前去,道:“可惜什么?你想再瞧见梨花,也不难。”
她將自己所佩的梨花纹荷包解下,递给凌云鹰。
凌云鹰一怔,忙接了过来,红著脸支吾道:“你这是……送给我的?”
男女赠送贴身佩戴之物,便为定情,但千重並不晓得这一节,只道:“这本是溶烟阿姊给我的。我身上没有別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才好。”
凌云鹰心花怒放,赧然笑道:“怎会?我开心还来不及。”
庄中已有人远远瞧见了凌云鹰,赶忙支会,几个管事早候在门前。
京中诸事尚未传出,眾人以为凌云鹰出公差路过,一个个笑眯眯,爭前恐后为二人拉住韁绳,忙不迭地问寒问暖。
为首的叫成二,看来四十左右,白胖圆润。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一伸手,十指犹胜二八,倒养得精细。
成二弯腰頷首,笑里透出三分恭敬、三分和顺又三分亲厚,道:“郎君上次宿在庄里,还是十一二年前吧。那时是三郎带著,看是孩子,却壮得像头小牛!一眨眼竟这么大了,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哈哈!”
他又似长辈相看儿媳妇般,將千重自头髮丝儿打量至绣花鞋,笑容可掬地道:“小人虽不知娘子是哪家闺秀,但郎君自小儿性善心慈,最温和不过,娘子与郎君在一处,一世无忧无虑。”
千重听著,面上虽笑,心中却想:这人看来可不老实。
成二一面引二人入庄,一面絮絮念著庄中情况,无非总是雨水不足,天气早寒,收成不好,佃农贪而不知足。
一语三嘆五鞠躬,就差跪下了,再三再四要凌云鹰体谅包涵。
凌云鹰不答话。
又迎二人到厢房安顿下。
凌云鹰终於道:“成二留下,我有话说。”
於是眾仆悉退,成二垂手侍立。
凌云鹰问:“你可识得一位叫王保的老人?他在京郊有住处,壮年时在长安当过坊丁。”
成二想了半晌,忽拍手道:“在六木村好似有这么个人,只是这老贼曾冒犯过阿郎。郎君怎的忽然提起这等人?若是心里的气不顺,小的这就派人揍他一顿,给郎君出出气!”
凌云鹰心中悲感,暗嘆不已,想:明明是父亲有错在前,如何就成了冒犯?唉,一旦与权贵沾上是非,平头百姓怎样都是错的。
“此事並不是那老人的错,是先父对他不起。而今他孤身守著祖宅,想也淒凉。你从庄上找两个人去照料他罢。但不可提起是凌家的人,只说与他租间房住,多予些银钱,平日与他说话解闷,看顾他。待他百年,理好他的身后事,也就是了。”
成二“哟”一声猛將身板直起,险些窜上半空,又连声惊呼,两眼一睁一瞪,眼珠子险些掉落,连连摇手道:“郎君,这如何使得?小的知道您心善,可善事也不是这么做的!阿郎泉下有知,肯定不许!”
千重打断:“你如何知道你家阿郎泉下知与不知?”
成二登时语塞,嘴角一扯,瞪大了眼睛看向千重,心想:这小娘子看似弱里弱气,张嘴倒能吐出刀子来。
“是小的失言,只还请郎君三思。那老贼曾惹得阿郎动怒,便是他的不是。咱们没有搅得他活不下去,已是积德行善,再不值得郎君多问。况且,庄中近日正埋冬肥,预备著春耕,哪里挤得出人手做这等閒事呀?”
千重莞尔一笑,问凌云鹰:“这一走,远隔千里的,今后这么大个庄园,你要叫谁管著呀?”
凌云鹰会意,道:“昭仪宫中一侍女已到了年龄,这一二月便放出宫来。她立志不嫁,不如叫她管著这里的出入帐目。”
成二闻言,冷汗骤下,脱口而出:“哎哟,昭仪身边的人?可——”
他本想说“可了不得啦”,旋觉失態,忙將哭丧的脸一抹,改口道:“那可真、真是太好啦!昭仪调教出来的人定然翘楚。小的终於也能、能休息休息了,哈哈……”
千重与凌云鹰相视一笑,她转面看向成二时,神色忽变,目光似剑,冷冷道:“若是昭仪有事交代,你也这样回话?”
唬得成二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忙跪了下去,正待说话,凌云鹰道:“罢了,其中缘由我不便明说,你只办好便是。”
成二口中诺诺,拿眼偷瞄千重,心里嘀咕:莫看此女生有绝色,倘或不是名流世宦之后,只怕还坐不上凌家的八抬大轿。况且近来没听见府里有喜事,她不过一个侍妾,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他隨即眼珠子一转,道:“说起来,庄中倒有两个閒人。十多年前,老夫人命人绑了只驴子来,交代將这驴子断髮割舌,每日破衣赤足拉磨。飢餐渴饮,不许短其食用。
“若是绝食,掰嘴塞饭。若是生病,不拘用什么药,务必医好。又要两个汉子日夜轮流看守,不许这驴子自残自尽,总之绝不教轻易死去。而那两人每日专门看驴,什么活也不用干。若是郎君开恩,將那头驴宰了,庄上也就空出人手了。”
凌云鹰与千重俱是一骇,皱眉道:“哪里有驴断髮割舌、又穿破衣?你说的分明是人!”
成二嘿然笑道:“这哪里由得了小人做主?老夫人有令,只许叫驴子。”
凌云鹰面色凝重,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三人各骑一马,绕过一片田地,来到一处破旧的草寮。
果见一黝黑枯瘦之人光著头,破衣堪堪蔽体,埋头弓背,双肩上的驴架圈几乎嵌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