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奚不归的秘密
不待奚不归发话,勾棠便声泪俱下地道:“师父她老人家在十几年前便做那勾当,逼迫孙儿们在各地採买人口,若有不从,就要砍了手脚,埋到林子里。自师祖隱遁,师父白日里做男儿装扮,到师祖昔年弹琴下棋的落琼院,与十二童女同修,还命她们称自己为『夫君』;夜里又做女子打扮,到梦山楼与十二男子同修,命他们称呼自己『娇娘』。
“而这十二童男童女最终,便是被师父吸乾精气,成了皮包骨头的殭尸……师祖当年在梅山开宗建派,是为了村民不受欺压、是为了辛苦创製的学问后继有人,可现在,人家都说咱们梅山成了男盗女娼之地。师祖不在的这些年,孙儿们心里好苦哇!”
她言辞恳切,涕泗横流。
奚不归一面听,一面抬手命人搬担架將奚傲白与孟椿的尸体抬走。
而这个举动,被数十个梅山弟子视为暗示。
他们立马衝上前,跪在勾棠身后,爭先恐后地与三师姊一齐控诉奚傲白的种种罪状。仿佛谁说得更狠,谁就更忠诚。
有的说她每夜下山诱拐美貌的少年男女;有的说她强迫弟子白日宣淫;有的说当年裴枫秋乃誓死不从、跳崖自尽;有的说开办侠会根本不是为了剿灭毒王谷,而是为了猎艷;有的说奚傲白早已跟毒王谷勾结,將在侠会上诛杀所有对毒王谷心怀不满的人;还有的说奚傲白早已爱上却园主人秦瓏,私下寄了许多信笺吐露心意,均被婉拒,因而心中扭曲。
奚不归长嘆不答。
这些人以为得到师祖默许,越说越起劲,几乎要穷尽想像,將天下一切罪恶归到那个倒霉死人身上。好教人知道,自家师祖是在徒子徒孙的万千期待中重新登位的。
至於其他弟子,有些恨得牙痒,只差衝上前跟著献媚;有些则不忿地大喊“一派胡言”。
闹剧又起,庄梦怒容方显,奚不归已罢手令眾徒收声,疲惫地道:“我在梦山楼有样宝物,是个巴掌大的白玉蛟龙,收在一个楠木盒子里,放在书柜最上——也不知有没有记错,人老啦,记性不好,正巧你们几个得力,去帮我找了来,我自有奖赏。”
十几人心花怒放,忙领了命,在勾棠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志得意满地奔进东北方的山谷。
奚不归起身,將梅枝杖一插,面向眾客,拱手深深鞠躬,道:
“承蒙远道蒞临,敝派蓬蓽生辉。筹备不周,礼数疏漏,让诸位见笑了。一切都是老朽的不是。恳请移步梅堂歇息,稍顷薄设杯酌,为诸位接风洗尘。老朽更衣后,再来陈情。此番疏失,定当竭力周全;诸君雅量,必铭感五內。”
虽是客套话,但他强忍悲慟,满含酸楚,甚至几度落泪,令群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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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人一生经歷曲折,十二年前被侄女夺位,辛苦建造的世外桃源变得乌烟瘴气不说,临了还得替侄女承担罪过,以古稀之身向眾人弯腰。
群雄心有不忍,忙拱手回礼:“奚掌门辛苦,今日得见尊容,已无足为憾。一切谨从东道安排。”
於是梅山弟子默默迎宾入梅堂。
张道汜引人抬陆鹤风就近去往风霄阁上药。
凌寒开忽然回过神来,四面一看,凌云鹰与千重竟不见了人影,他左顾右望,呼唤了几声,也没见回应,便气呼呼地自语:“哼,得了娘子,就忘了师父啦!”
他心思单纯,並未察觉暗流涌动。索性逆著人流,顾自钻进林子玩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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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鹰与千重去了哪?
方才那迎客弟子第二次出现时,千重已认出他是计成败,心中油然生出复杂的感觉,想:奚老真是好安排。
她隱隱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隨后,勾棠射箭杀奚傲白,千重回身竟见两道红色的影子似激流自梅堂后窗涌出,当即飞身追去。
只是千重轻功不甚高超,而那两道残影似人非人,仿佛只一眨眼,便凭空消失。
她方出五步,只觉林中寂然,似乎半点人气儿都无,地上残雪未消,也不见一丝印跡。
一切透著诡异。
她心忖:勾棠的功夫若真已超过奚傲白,早可以取而代之了,何必等到今日?
又闻奚不归遣徒往梦山楼取物,她想:梦山楼已成了废墟,如何能找到东西?难不成奚老还留有后手?
彼时凌云鹰折返,千重將心中疑虑悄声与他说了,二人决定趁乱退出,绕路往梦山楼一探究竟。
凌云鹰使崑崙“落梅步”携千重而去,此步法轻虚,以深厚內力敛去气息,来去悄若无声。
行出数十里路,前方闷声一震,黑烟滚滚蒸腾,焦苦腥臭之气四溢,虽未见火,却已闻得火焰烈烈之声。
忽而北风起,好似天公作美,將浓烈的黑烟被吹进北面深山,不至於瀰漫到梅堂。
再行三五里,赫然见梦山楼废墟如小山,底下压著焦黑如碳的头颅,又有十几具尸体扭曲地堆叠其上。
烈火之中,犹可见尸骸皮肉骨相连,面上残存著惊恐万状的神情。
然而未及蹙眉,便听另一山道有人飞奔而来,气息急促紊乱。
凌千二人忙躲至一旁老梅树后,悄悄看去,来者是计成败。
计成败著急忙慌、气喘吁吁,见此情景不解地自语:“怎么回事?”又向四面高呼:“大哥、大哥!”见无人应答,便后退几步,避开热浪,呢喃道:“也罢,算是省力气了。”
他知情,又似不完全知情,语气透著茫然与侥倖。
他倚树休息了一会,转身正要走,忽见一道身影星奔川騖,骤然便至,隨即又有一人追来。正是奚不归与庄梦。
庄梦面色凝重,指著火堆问:“小弟,这是你乾的?”
计成败摆手否认。庄梦当即双眉一拧,上前便要与奚不归说话。
奚不归却先开了口:“小弟,这阵子你辛苦了,先回洞歇息吧。”
计成败嗅出了硝烟味,忧心地试探道:“那我……等著你们一齐回来,咱们五个,还像老样子……”
奚不归略一点头:“嗯,你先去吧。”
计成败驀地目露哀伤,切切看向二人,好似哀求:“大哥,二姊,我等你们。可一定要一齐回来,缺了谁都不行,说好了!”
庄梦略显踟躕,目露不忍,轻轻点了点头,闭目不语。
待计成败走远了,庄梦才道:“大哥,你只告诉我,方才傲白所说的一切,都是疯话;这里的火,是你命手下人放的,就好。”
奚不归拄著梅枝杖,缓缓转身看向庄梦。他声音乾涩,像被火燎过:“我若这么说,你真的会信吗?”
这话像刀子扎进庄梦心里。她身躯微震,眼中的泪花照见跳跃的火光,旋即默然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