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第82章 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何其志最近焦虑得很。
前几天拿到钟山手稿的时候,他生怕钟山写的太差,自己之前说的话又太满,真退了稿闹得关係不好。
焦虑。
等读完这部《高山下的花环》,他这方面的焦虑倒是彻底消失了。
小说写得出乎意料的好,虽然作为军事题材小说,战斗场面刻画並不多,反而重点都在作战前后上,但是人物发展合情合理、一波三折,结果也极为打动人心。
这是一部看完了之后,每每回想都觉得盪气迴肠的好作品。
可恰恰因为这个,他更焦虑了。
钟山在小说中对於现实情况的刻画入木三分,各种战斗中的实际情况、连队里的人情故事直接得让人害怕。
何其志都不由得想,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是故事以赵蒙生的思想转变作为线索,实质上把赵蒙生和他的母亲的所作所为揭露得淋漓尽致,可以说锐评度拉满。
在小说里,钟山借梁三喜之口,说出了很多人对於这些青年的真实评价:“下放的时候,你们怕下乡,都涌到连队里头来,现在感到吃苦了,又削尖了脑袋要回大城市?中国是我的,可也是你的!”
这可以说是把很多子弟的底裤都扒下来了。
但是这些极具现实力量的文字,恰恰就是这部小说的力量源泉,也是感动人心的理由。
因为最够真实,所以大家的代入感才格外充足。
何其志把小说给朱昌胜看、给孟委哉看,给主编秦朝阳看,谁看了都说好。
可问到发不发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没什么底气。
这天上午,主编秦朝阳乾脆领著何其志去找了人文社的社长韦君怡。
老太太拿到小说一读,惊为天人。
她看看对面的秦朝阳和何其志,“老秦,你是什么想法?”
秦朝阳毫不含糊,“我认为这么优秀的作品,是一定要发表的!甚至可以说,这篇作品发出来,对於我们《当代》意义重大!”
韦君怡点点头,“那这里面的敏感问题,要不要修改?”
何其志闻言抢先回答,“我不同意修改!如果要修改,肯定有一堆问题要改,如此下来,小说的精气神就没了!只会变成平庸的作品!”
韦君怡偏头看向秦朝阳,对方也点点头,“我跟何其志意见一样。”
“那好,不改就不改!”
韦君怡拍板,“小何你去写个材料,下午我去一趟新闻出版署。”
新闻出版署是国营出版社的管理单位,为今之计,自然就是跟上面说明白,爭取发稿子。
何其志闻言,赶忙答应下来,回到屋里就开始组织语言,写报告。
报告写了一半,他总觉得力度还不够,又开始焦虑起来。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正想著怎么把小说的价值说得更重要一些,忽然办公室的门响了。
拉开一看,钟山正站在面前。
正主找上门,何其志更焦虑了。
不会是嫌弃他太久没反馈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迎上去,“钟山,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哪知道,钟山比他还不好意思。
俩人坐在办公桌前,钟山看看一脸真诚的何其志,清了清嗓子。
“老何啊,我那个稿子怎么样了?如果写的不好,不如就————”
“发!肯定发!写得好啊!很好!”
何其志看著对面犹犹豫豫的钟山,心想著估计打报告也要扯皮,这稿子还不知道哪一期能发。
钟山看著对面眼神飘忽的何其志,则是思忖怎么开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俩人看著对方,同时张嘴。
“其实我有件事—”2。
话音一出,俩人都有点尷尬。
何其志笑笑,“要不你先说?”
钟山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这趟过来,是打算把稿子要回去的。”
“啊?”何其志一听,顿时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抖著手里的稿纸。“这怎么行呢?是!稿子发起来是有点难度,但是我们能克服!你看,我这这写报告呢!”
坐在一旁的孟委哉和朱昌胜也凑了过来,仨人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
接过写了一半的报告,钟山听著仨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这几天编辑部为《高山下的花环》討论奔走的歷程和计划,无奈地笑了。
“这次真不行————”
钟山看著三个神情急迫的编辑,把稿子怎么经过萧楚楠之手流传到了部队將领手中,自己如何说了不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也没办法。”
何其志不服气。
“你意思是说,这好好的稿子,就给了《人民文学》了?”
“这是什么道理?反正都是发表,我们《当代》比《人民文学》差在哪了?”
看钟山不语,他愈发上头。
“我今天不为別的,就为了压压他们的气焰!”
“別以为文学刊物里他们资格最老,名气最大!论创刊號发行量我们也不怵,论单刊页码厚度,我们更比他们强!”
“他们不就是有百万发行量吗?”
“他们不就是作家多、规格高、名气大吗?哪天要是文学期刊搞评比,我们《当代》
一定要跟他们分个高下!”
他这一番激情输出,站在旁边的孟委哉和朱昌胜却是无语。
兄弟,你怎么把人家说得这么厉害?。
其实仨人都明白,钟山这事儿,《当代》只能认栽。
那可是《人民文学》啊!一个有几十年歷史的顶流文学期刊,多少作家心中的梦想就是在上面发一篇稿子,功成名就。
现如今百万级別的单刊发行量,更是文学期刊中的绝对翘楚。
而《当代》呢,是去年创刊,刚发了四期杂誌,连独立编辑部、办公室都没得的小卡拉米,虽然人文社树大根深,但是军中大佬没听说过都不奇怪。
这俩对比,就约等於一辆丰田红杉遇到了库里南,你能怪妹子从你车上下来吗?对面可是劳斯莱斯啊。
何其志发泄完了,看看两个同事,再看看摊手无言的钟山,长嘆一声,也泄了气。
这下好了,稿子不发了、报告不写了,彻底不用焦虑了。
送钟山下楼的时候,何其志依然难受得要命,钟山见状,只得好言劝慰道,“这部小说已经开始改编话剧了,人艺的项目,到时候————
何其志立马来了精神,双手紧紧攥住钟山的手。
“到时候一定给我们《当代》留著!”
从朝內166號走出来,钟山蹬著车子转头望北,去了东四八条52號。
这地方钟山倒也熟悉,剧协如今就在这里办公,在剧协的楼下,则是大名鼎鼎的《人民文学》编委所在地。
在《当代》的话不好开口,在《人民文学》一切则是顺理成章。
接待钟山的是《人民文学》的主编章广年。
这是个极富热情的长脸老头。
提他的名字,很多人陌生得很,不过提起《黄河大合唱》,可是无人不知。
而章广年就是跟冼星海一起完成《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诗人“光未然”。
节录在语文教材里的那段《保卫黄河》,人人都会喊两嗓子的“风在吼、马在叫,黄——
河在咆哮————”就是他的手笔。
此时看到钟山,章广年亲热的拉著他的手臂坐在沙发里。
“《高山下的花环》是一部十足的好作品啊!我们《人民文学》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编委都振奋起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他看著钟山,笑道。“就是没想到作者居然这么年轻!”
隨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有部队那边支持表態,稿子中的敏感问题一律不用修改。
至於稿费,也是直接拉满。
章广年颇为大气,直接透了个底,“经过这一年多文协的反映,出版局已经决定了,要调整稿费,具体来讲,稿费最高提到了千字十元,还恢復了印数稿酬。”
“虽然新规定得下半年出来,不过我们《人民文学》自然是先实践嘛,你这份稿子,就按千字十元计算,九百二十块。”
钟山闻言,心想怪不得《人民文学》招人喜欢。章广年这一手约等於网购的时候一年买贵,包退差价,局气!
他顺水推舟,问起了自己不清楚的地方。
“我听说部队那边要发单行本,也跟我提过什么印数稿酬,您清楚吗?”
章广年直接给他科普起来。
原来,在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所谓单行本—一也就是后来常见的作家出书的形式是没有稿酬的,哪怕已经恢復稿费制度的这几年,也是没有的。
书卖了,作者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作家们只能紧紧围绕著一个个杂誌刊物投稿,才能拿到稿费。
到了1980年,单行本总算是能拿到钱了,但这个稿费並不不是如同后世那样按照版税计算,而是根据发行量和基本稿酬核算,称之为印数稿酬。
“总之呢,这个钱相比而言其实不多,比如印10万册,你的基本稿酬是920元,那大约就是184元。”
章广年翻开一个笔记本,找出规则给钟山看了一眼,钟山这才明白。
合著这玩意儿跟所得税一样,属於累进位,不过是发行量越大收入比例越低。
按这个算法,一本书印刷100万册,如此畅销,才能拿到644元稿费,堪堪达到刊物稿酬的七成。
坑爹呢这是!
幻想著靠单行本发行量一夜暴富的钟山好梦破灭,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1980—1984印数稿酬计算方式)
聊完了稿费,事情谈得差不多,钟山正要告辞,办公室的门忽然推开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头顶稀疏,脸比章广年还长三分的人走了进来。
看到屋里有人,他恍然抱歉,“哎呦,不好意思,忘了敲门————”
“不碍事的!”
章广年站了起来,扭头给钟山介绍,“这是我们副主编刘建青。建青啊,这位就是《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
“原来是你呀!”
刘建青闻言,大笑道,“因为你这个小说,我们印刷厂里好多同志都挨了批评!”
钟山有些意外,“这怎么回事?”
“前天稿子送到了印刷厂,工人忙活了两天,总算弄出了试印的校样,可今天早晨清点的时候,发现丟了好几份!”
刘建青一边说,一边笑,“后来抓到了人,你猜怎么著?他们说:都怪你的小说写得太感人!”
原来,印刷厂的工人们排字时,受到作品內容感染,忍不住哭了,这一哭不要紧,惹得附近几个人都凑著要看。
等到换班的时候,就有两个忍不住情绪偷偷把校样带回了家,给亲友们传阅。
刘建青看著钟山讚嘆道,“能让工人为此不惜违背工作原则,钟山吶,你这部小说厉害呀!”
钟山听到这故事,也不由得咋舌。
不愧是文学的黄金年代,一部小说都能让人犯错误。
几人聊了几句,章广年眼看钟山要走,顺势安排刘建青领著他去取了稿费单。
从《人民文学》编辑部走出来,钟山骑著车子走在路上,思考著小说写完之后一连串的故事,心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看来这次真的要名扬四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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