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枢城北，万丈云台。
    台以青玉砌成，方圆千丈，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这些符文並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玉质中缓缓游移，时而匯聚成星图，时而散作流云。
    台面中央，是一座九丈高的青铜祭坛，坛分三层，每层皆环列九尊异兽铜像，兽口衔灯，灯焰呈青白色，无声燃烧。
    云台四周，早已聚满修士。
    不止天骄百强，更有各域前来观礼的宗门长老、世家家主、散修名宿。
    黑压压的人影一直蔓延到云台边缘的云雾中，粗略望去，怕有数万之眾。
    低语声、议论声、法器轻鸣声混作一片，又被高空罡风吹散，化作模糊的嗡响。
    许清安立於百强队列中。
    他换了一身玄青道袍，袖口领缘以银线绣著简单的云纹，长发以木簪束起，背悬五行针匣。
    装束朴素，但身周那层经大战淬炼过的沉凝气度，却让他在这群天骄中仍显醒目。
    队列按天骄榜排名站立。
    许清安位列第二十七，前方是南域那位姓楚的剑修，后方则是西漠佛国的慧明和尚。
    他抬眼望去，能看见前十位的身影——第九、第八、第七……直至第二的北冥轩。
    而最前方，那道身著明黄帝袍、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便是榜首轩辕策。
    轩辕策並未回头，只静静望著青铜祭坛，仿佛周遭一切喧囂皆与他无关。
    赵清璇站在第三十五位，与许清安相隔数人。
    她今日著星衍阁制式的月白法衣，衣袂绣著细碎的星芒，在日光下流转微光。
    她察觉到许清安的视线，微微侧首，頷首致意。
    苏星河在第四十二位，柳清歌第四十五。
    两人皆已换过衣衫，伤势也已恢復七七八八，此刻神色平静，只眼底深处藏著凝重。
    “鐺——”
    钟鸣自云台东方响起。
    九声钟响，次第盪开，压过所有杂音。数万修士齐齐收声，目光投向祭坛。
    三道身影自虚空浮现，落於祭坛顶层。
    居中者仍是天枢尊者，白髮白须，星月道袍。
    左侧是位赤发赤眉的老者，身著火纹法袍，周身隱有热浪扭曲空气——是离火尊者。
    右侧则是位身著素白襦裙的女子，面容不过双十，眸光却沧桑如古井——乃素心尊者。
    三位尊者齐至。
    天枢尊者上前一步，声音平缓，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三轮试炼，启於『陨神古域』。”
    “古域者，上古神魔战场碎片。其內法则破碎，时空紊乱，神性魔气交织万载，演化无数险地异象。入其中，生死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强天骄：
    “试炼期限，三十日。”
    “目標：寻『神魔印记』。每枚印记，可兑换千点功勋。三十日后，依功勋重定天骄榜排名。”
    “古域之中，不禁爭斗，不设规则。”
    “唯有一禁——”天枢尊者声音陡然转冷，“凡遇『污染种』，格杀勿论。取其核心上交者，额外重赏。”
    场中一阵骚动。
    “污染种”三字，让许多老一辈修士脸色微变。年轻一辈则大多茫然，低声询问左右。
    许清安目光微凝。
    他想起了沙漠古城中，阴冥族培育的秽神种。
    那种污秽、扭曲、吞噬的气息，与天枢尊者此刻提及的“污染种”，何其相似。
    离火尊者此时开口，声如洪炉：“古域凶险，非前两轮可比。其內残留的上古战意、破碎法则、神魔尸骸异变之物，皆可致命。现在退出，尚来得及。”
    无人动。
    能站在这里的，皆是心志坚毅之辈，岂会因几句警示退缩。
    素心尊者最后道：“古域入口將开。入內后，隨机传送，落点不定。三十日期满，凭手中令牌感应出口方位，自行回归。”
    她袖袍轻挥。
    百枚白玉令牌自袖中飞出，精准落入每位天骄手中。令牌温润，正面刻著“陨神”古篆，背面则是各自的姓名与排名。
    许清安接过令牌，入手微沉。
    神识探入，能感应到一层简单的防护禁制，以及某个遥远方位的模糊坐標——那应是出口所在。
    三位尊者不再多言，各自退后一步，双手结印。
    天枢尊者指尖星月流转，离火尊者掌中赤焰升腾，素心尊者眉心绽开一朵白莲虚影。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注入青铜祭坛。
    祭坛震动。
    九层坛身，每一层的异兽铜像同时昂首，青白灯焰暴涨，化作九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在半空交匯，扭曲、旋转，最终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
    裂隙起初只有丈许宽，但迅速扩张，十丈、百丈……直至覆盖半边天穹！
    裂隙內部，並非纯粹的黑暗。
    而是混浊的、翻滚的灰雾。雾气中，隱约可见破碎的山峦倒悬，断裂的星河凝固，巨大的尸骸漂浮。
    偶尔有暗红或幽蓝的闪电划过，照亮一隅，又迅速被灰雾吞没。
    一股苍凉、死寂、却又蕴含著某种狂暴混乱的气息，自裂隙中涌出。
    云台上，罡风骤烈。
    许多观礼修士不由自主后退数步，面色发白。
    连一些老辈人物都目露忌惮，低声交谈：
    “每次古域开启，这气息都令人心悸……”
    “毕竟是神魔陨落之地，万载不散。”
    百强队列中，不少天骄也神色微变。
    许清安静静望著裂隙。
    混沌道基深处，传来细微的悸动。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共鸣”——仿佛那片破碎的天地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混沌。
    天枢尊者声音再起：
    “入古域者——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话音落，榜首轩辕策第一个动了。
    他身形未晃，足下却生出淡淡金芒，托著他缓缓升起，如踏天梯，一步步走向漆黑裂隙。
    行至裂隙边缘，他略一停顿，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百强队列。
    在许清安身上，停留了半瞬。
    然后，转身，迈入灰雾。
    身影瞬间被吞没。
    紧接著，北冥轩、南域楚姓剑修、西漠佛子、圣灵族天女……前十强者陆续飞起，投入裂隙。
    许清安深吸口气，足下轻点，身形飘然而起。
    耳畔风声呼啸。
    越靠近裂隙，那股苍凉死寂的气息便越浓重。
    灰雾翻涌，偶尔擦过身侧，带来刺骨的寒意——不是温度之寒，而是法则层面的“空洞”，仿佛那雾气能吞噬一切生机与秩序。
    他运转混沌道基，在体表覆上一层薄薄的灰濛气罩。
    雾气触及气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竟被缓缓同化、吸收。
    许清安心中微动。
    混沌之道，果然与这片破碎天地有某种契合。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裂隙。
    剎那间，天旋地转。
    不是传送阵那种平稳的空间转移，而是如同被扔进狂暴的漩涡。
    四周景象疯狂扭曲，灰雾、闪电、破碎山河的虚影在眼前急速闪过，耳边是无数混乱的嘶吼与尖啸——那是万载不散的战意残响。
    许清安紧守心神，抱元守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脚下猛地一实。
    他落地。
    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
    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层层叠叠的暗红云层，如同凝固的血痂。
    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缓缓蠕动，偶尔裂开缝隙，透出背后更深沉的黑暗。
    大地是焦黑的。
    不是土壤的黑色，而是被某种极致高温焚烧后形成的琉璃態，坚硬、光滑，倒映著暗红天光。
    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有些深不见底，隱约有暗红岩浆在深处流淌，散发出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视线所及，没有草木，没有水流，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岩石。
    只有残骸。
    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残骸。
    许清安左前方百丈处，斜插著一截断裂的白骨，粗如殿柱，长达十余丈，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边缘残留著暗金色的乾涸液体。
    更远处，一座如同山丘的黑色甲壳半埋於地，甲壳上生著数十根扭曲的尖刺，每一根都有成人腰身粗细。
    而正前方，一座“山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山。
    而是一具匍匐在地的庞然大物的脊背。
    它太大了，仅仅露出的脊背部分就有百丈高，绵延数里。
    脊背上覆盖著暗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房屋大小，边缘碎裂，露出下方黑红色的腐肉。
    腐肉没有腐烂，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脓包，破裂，喷出腥臭的灰气。
    神魔尸骸。
    许清安握紧手中令牌。
    令牌微微发烫，背面的坐標闪烁不定——这里的空间果然紊乱，连出口坐標都难以稳定锁定。
    他放开神识，小心探查四周。
    神识甫一离体，便感到极强的滯涩。此地的法则破碎，神识如同在泥沼中穿行，探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平时的三成。
    而且，神识所过之处，能清晰感应到空气中游离的混乱意念——愤怒、绝望、疯狂、不甘……
    那是神魔陨落后残留的执念，万载不消。
    许清安收回神识，改用肉眼观察。
    他注意到，焦黑的地面上，散布著一些闪烁微光的东西。
    走近一看，是些结晶碎片。
    有的透明如冰，內部封存著一滴暗金血液。
    有的赤红如火，触之烫手。有的幽蓝如夜，散发著微弱的精神波动。
    这些，应是神魔尸骸逸散的能量所化。
    他拾起一枚透明结晶。
    入手冰凉。神识探入，能感应到那滴暗金血液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即便过去万载，依旧未曾完全消散。
    这就是“神魔印记”？
    许清安將其收入储物戒，令牌上的功勋数字果然跳动了一下：增加十点。
    看来完整的印记价值千点，这些碎片只能按蕴含能量折算。
    他正欲前行，脚下大地忽然一震。
    远处那座“脊背山”的腐肉中，某个脓包猛然炸开，喷出的灰气凝聚成形——竟是一只半人高的怪鸟。
    鸟身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双翼却是完好的漆黑羽翼，眼眶中燃烧著两团幽绿魂火。
    怪鸟尖啸一声，发现了许清安，双翼一振，如箭射来！
    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灰黑色的腐蚀轨跡。
    许清安不退反进，右手並指一点。
    五行针之金针化作一道锐芒，后发先至，贯穿怪鸟头颅。
    怪鸟身形一滯，眼眶魂火熄灭，坠落在地，化作一滩腥臭脓水。
    脓水中，留下一枚米粒大小的灰色晶体。
    许清安以灵力摄起晶体。
    晶体浑浊，內部有灰雾流转，散发与秽神种相似的污秽气息，但微弱得多。
    污染种核心。
    他將其收起，令牌功勋再增五十点。
    果然，击杀污染种，奖励更高。
    许清安望向前方无边无际的焦黑大地，与那些沉默的、巨大的神魔尸骸。
    陨神古域。
    三十日。
    他深吸一口带著硫磺与腐朽的空气，迈步向前。
    暗红天光下，玄青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这片万古死寂的战场深处。
    许清安在焦黑大地上行走了半日。
    暗红天光没有变化，仿佛时间在此地凝固。
    空气始终瀰漫著硫磺与腐朽的混合气味，吸入口鼻，带著微微的灼痛。
    脚下琉璃化的地面坚硬异常，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踩到能量结晶碎片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走得很慢。 神识被压缩，肉眼视野又被低垂的暗红云层所限，只能看清方圆数里的景象。
    他不敢贸然飞遁——
    方才亲眼看见一群铁羽怪鸟从云层下掠过，其中一只不小心飞得稍高了些，触及云层边缘，瞬间就被暗红云雾吞噬，连惨叫都未发出，化作一蓬血雾消散。
    这云层，碰不得。
    半日间，他收集了十七枚能量结晶碎片，功勋累计到两百三十点。
    击杀了两只污染种怪鸟、一只从地缝中钻出的六足腐虫，获得三枚灰色核心，功勋再加一百五十点。
    令牌上的数字变成三百八十。 这进度不算快。
    若想衝击更高排名，需寻到完整的神魔印记，或猎杀更强大的污染种。
    许清安停下脚步，望向远方。
    地平线处，地势开始抬升。
    焦黑大地隆起，形成一道漫长的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