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安没有贸然深入盆地。
    他立在盆壁边缘，俯瞰下方。
    暗金色心臟悬於中央，乾瘪的表面在暗红天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泽。
    断裂的锁链如垂死的巨蟒，静静盘绕。更深处那座残破祭坛与断枪，则隱在阴影中，难以看清细节。
    这里的气息太过压抑。
    不仅仅是神魔陨落后的威压残留，更有一种……“空洞”。
    仿佛这片盆地被某种力量彻底抽乾了生机与法则，只剩下纯粹的“死”。
    许清安运转混沌道基，尝试感应。
    道基深处传来微弱的共鸣，但並非针对盆地本身，而是指向那些断裂锁链上的封印符文。
    那些符文虽已黯淡，却依旧蕴含著某种镇压万物的意蕴，与混沌的包容演化有相通之处。
    他沉吟片刻，决定沿盆壁下行。
    与其贸然踏入中央险地，不如先探查周边，或许能寻到其他神魔印记，或更深入地理解此地的秘密。
    盆壁由无数尸骸堆叠而成，形成近乎垂直的陡坡。
    许清安足尖轻点，身形如鹤，在嶙峋骨隙间向下飘掠。
    偶尔落脚处骸骨鬆动，碎骨簌簌滚落，坠入下方黑暗，久久不闻迴响。
    下行约百丈，光线愈发昏暗。
    暗红云层在头顶缩成一道细缝，盆底深处则完全被阴影笼罩。
    唯有那些神魔骸骨表面残留的微光，星星点点，如同倒悬的星河。
    许清安在一处稍平的骨台上驻足。
    这骨台由三根交叉的巨骨构成，骨身布满天然纹路，触手冰凉坚硬。
    台面散落著几枚结晶碎片，他一一收起，功勋又增数十点。
    正欲继续下行，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碎骨滚落声。
    而是……咀嚼声。
    细碎、粘腻，如同某种多足生物在啃噬腐肉。
    许清安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右下方一处凹陷的骨巢。
    巢穴约三丈见方，由数具扭曲的骸骨天然围成，巢內堆积著厚厚的黑色粘稠物质，似腐肉又似泥浆。
    此刻，那黑色物质正在蠕动。
    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破裂，喷出灰绿色的烟气。
    烟气中，隱约可见数十条惨白的、蛆虫般的生物在翻腾。
    它们每啃噬一口黑色物质，身体便膨胀一分，表皮逐渐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內部流淌的污浊液体。
    而更令人不適的，是这些生物散发的气息。
    並非神孽那种混杂神性、魔气与污染的状態。
    而是纯粹的……污秽。
    如同一切秩序、生机、法则的对立面。
    仅仅是感知到这股气息，许清安心神便是一阵烦恶，混沌道基自主运转，將那股侵蚀之力隔绝在外。
    污染种。
    真正的、未被神魔尸骸影响的原始污染种。
    许清安眼神微凝。
    他之前遭遇的怪鸟、腐虫乃至神孽，皆是神魔尸骸被污染侵蚀后的產物。
    它们身上多少还保留著原主的特性，或神性或魔气。
    而眼前这些蛆虫般的生物，却是污染本身孕育出的造物。
    更原始，也更危险。
    巢穴中，一条蛆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它昂起前端——那里没有口器，只有一圈不断旋转的细密利齿。
    利齿中心是一只暗红的独眼，死死盯向许清安。
    下一刻，它猛地弹射而起！
    速度极快，如一道惨白闪电，直扑许清安面门。
    半空中，它的身体骤然膨胀，表皮裂开，喷出大量灰绿色的腐蚀粘液。
    许清安身形不动，右手並指一划。
    裂空道银芒乍现，精准斩在蛆虫身上。
    “嗤——”
    如同热刀切入油脂，蛆虫被从中剖开。
    两半残躯坠落，尚未落地便化作两滩腥臭脓水，蒸腾起刺鼻灰烟。
    但这一击，惊动了整个巢穴。
    所有蛆虫同时停止啃噬，齐齐昂首，数十只暗红独眼锁定许清安。
    然后，它们一齐弹射！
    数十道惨白身影铺天盖地袭来，粘液如雨喷洒。灰绿烟气瀰漫，所过之处，神魔骸骨表面竟被腐蚀出细小孔洞。
    许清安不敢怠慢。
    太初法身显化，三丈虚影將他笼罩。
    混沌领域扩张，灰濛雾气如帷幔垂落，將粘液与烟气尽数挡下。
    “滋——滋——”
    腐蚀声连绵不绝。
    混沌领域表面泛起涟漪，竟有被侵蚀的跡象。
    许清安心头一凛。
    这些污染种的腐蚀之力，比神孽身上的灰雾更纯粹，也更难化解。
    他不再保留，法身双手虚合，混沌之气在掌心匯聚、压缩，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雷球。
    雷球表面电光流转，內蕴演化与毁灭並存的气息。
    “混沌雷。”
    低喝声中，雷球掷出。
    雷球落入蛆虫群，无声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光晕扩散。
    光晕所及，蛆虫身躯如冰雪消融，连脓水都未留下，直接化为虚无。
    灰绿烟气也被涤盪一空。
    一击，巢穴清空。
    但许清安面色並未放鬆。
    他看向巢穴底部。
    那些黑色粘稠物质在雷光中毫髮无损，反而如同活物般蠕动著，向中心匯聚。
    物质表面浮现出扭曲的纹路，纹路交错，逐渐构成一张模糊的面孔。
    面孔无眼无鼻，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嘴中传出嘶哑的低语，非任何已知语言，却直透神魂：
    “饿……”
    “法则……血肉……灵魂……”
    “都……给我……”
    黑色物质猛然膨胀，化作一只三丈高的畸形怪物。
    它没有固定形態，身躯由无数触手纠缠而成，触手末端生著利齿独眼。
    怪物中心，那张面孔浮浮沉沉，嘴巴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疯狂的囈语。
    许清安能感觉到，这怪物的气息已接近道体路圆满。
    且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侵蚀周遭空间。
    它立足之处的神魔骸骨正迅速灰败、脆化，最终化作粉末。
    污染种母体。
    或者说，是这片区域污染之源的具现。
    怪物动了。
    数十条触手同时射出，每一条都带著极致的污秽与腐蚀。
    触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灰暗。
    许清安法身一震，混沌领域收缩至身周一丈，凝实如甲。
    触手撞在领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领域表面剧烈波动，灰濛雾气被迅速侵蚀、消耗。
    不能硬扛。
    许清安心念电转，法身左掌虚按，五行针自匣中飞出，化作五色流光，交织成网，罩向怪物中心那张面孔。
    怪物似有忌惮，数条触手回防，与五色光网绞杀在一起。
    趁此间隙，许清安法身右掌抬起，指尖混沌之气匯聚，演化地火风水四象虚影。
    四象轮转，最终归於混沌一点。
    “四象归墟。”
    一指点出。
    灰濛濛的指劲如流星，无视触手阻拦，直射怪物面孔。
    怪物发出尖锐嘶鸣，所有触手疯狂回卷，在面孔前交织成厚厚屏障。
    指劲撞上屏障，四象之力轰然爆发，地裂、火焚、风蚀、水溺四种法则异象同时显现，將触手屏障撕得千疮百孔。
    但终究被挡下了。
    怪物气息衰弱三分，却未溃散。
    它似乎被激怒了。
    面孔上的嘴巴猛然张大，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啸。
    尖啸无形，却直衝神魂。
    许清安识海剧震，眼前景象瞬间扭曲。
    无数混乱幻象涌现：星域崩灭，万灵哀嚎，灰雾吞噬一切……道心竟有动摇之兆。
    他紧守灵台清明，混沌道基疯狂运转，將侵入识海的污染意念一一碾碎。
    而就在这一瞬的僵持中——
    怪物身下的黑色物质悄然蔓延，如活物般爬过骨台，顺著盆壁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神魔骸骨迅速被污染、同化，表面爬满灰黑色纹路。
    它在侵蚀这片神骸之地！
    许清安眼神一厉。
    不能再拖。
    他深吸口气，法身双手结印，混沌领域骤然坍缩，尽数匯入本尊体內。
    下一刻，他额心处，一点灰濛光芒亮起。
    光芒初如豆，隨即暴涨。
    太初混沌相的虚影，自他身后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