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竇府后园，此时节秋阳正好。
    一场名为赏菊，实为选美的聚会悄然进行。
    园中设了数处席案，摆著时令瓜果、精致茶点。
    受邀前来的七八位年轻女子，皆盛装打扮，在僕妇丫鬟的陪伴下，看似隨意地赏花、品茶、低声交谈，实则眼角余光都不时瞥向阁楼的方向，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与猜测。
    她们被告知只是寻常家族聚会，但父兄长辈们齐聚阁楼，却让她们出来“游玩”，这本身就不寻常。
    出生在这等家族的女子没几个傻的，她们心里隱隱约约有了些猜测，却也无从查证！
    揽月阁內，竇文与几位家主透过精心设计的竹帘缝隙，將园中情景尽收眼底。
    他们面前铺著纸笔，低声交换著意见。
    “穿鹅黄衫子、正在抚琴的，是我三弟的幼女，名唤竇芸。性情柔顺且通晓音律，尤擅琵琶，诗书亦佳，只是性子略静了些。” 竇文介绍道。
    琴声不错，技艺嫻熟，但总少了些打动人心的韵味。
    “抚琴者，心未至也。”
    杨氏老者微微摇头，“罗枫怕是难有耐心听此雅乐。”
    毕竟在他们眼中，罗枫虽位高权重，但骨子里却是个粗人，自然是不喜这种雅致的。
    “那边与丫鬟说话、著水绿裙裾的，是小女韦珮。略识几个字，性子活泼，好动，马术倒是精通，等閒男子不及。”
    韦家主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他这女儿野惯了，今日能安静坐在这里已属不易。
    只见那绿裙少女眉眼灵动，正与丫鬟比划著名什么，笑容明媚，確实与一般闺秀不同。
    “此女性情倒是特別，或许能投武人所好。就是……是否过於跳脱，少了稳重？” 张氏家主沉吟。
    这时，园中一角传来一阵清越的吟诵声。
    眾人望去，只见一白衣女子独立菊丛旁，手持书卷，正低声吟咏前人边塞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罕见的清冷与开阔气韵。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闕，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此女何人？” 竇文眼睛一亮。
    傅氏家主忙道：“是舍侄女，傅青霜。其父早亡，隨母依附我府。性喜读书，尤好史策兵略。平日沉静少言，今日倒是……”
    他语气有些复杂，这侄女才华是有，但性子孤高，怕是不好掌控。
    竇文仔细打量著傅青霜，只见她身姿挺拔，不似寻常女子娇弱，面容清丽绝伦，却带著一股书卷清气与疏离之感。
    她身上既有诗书涵养的文雅，又有一种近乎军旅的简洁利落气质。
    “此女……颇为不俗。”
    竇文喃喃道，“罗枫乃血战悍將，寻常闺阁柔情，或许腻烦。
    这等能吟边塞诗，或有几分英气的女子，反而可能引其注目。
    且其家世不显，依附舅家，正合『出身清白，家世不高不低』之选。
    性子清冷，反显真诚，不似刻意逢迎。”
    其他几位家主也纷纷点头，比起抚琴的过於文弱，跳脱的过於活泼，傅青霜这种清冷中带著书卷气与隱约英气的独特气质，似乎確实更有可能吸引罗枫这类见惯了生死、不喜矫饰的武將。
    “才艺如何？可会些女红烹飪？” 有人问。
    傅青霜的舅母有些尷尬：“琴棋书画皆通，女红烹飪……略知一二，却是不精……她心思多在书本上。”
    “无妨。”
    竇文摆摆手，“罗枫军中自有火头军，何需妻子烹飪调羹？
    能识文断字，明理知义，关键时刻能说上话，才是要紧。性情清冷些，反而少了脂粉气，更显特別。”
    他又观察了片刻，见傅青霜吟完诗，便静静走开，独自赏菊，並不与其他女子扎堆閒话，那份独立与疏离感，在满园鶯鶯燕燕中，反而愈发突出。
    “便是她了。”
    竇文最终拍板，“傅公，还需你与令嫂好生教导，让其知晓此番『机缘』之重大，关乎家族，亦关乎其自身前程。
    需教她如何以『不经意』的方式，接近罗枫，展露才学性情，却又不能过於主动，失了身份。
    尤其要让她明白，罗枫乃当世英雄，北疆新政……多有偏颇，罗將军身处其中，亦有难言苦衷，需人理解宽慰。”
    他眼中闪过精光：“此女气质独特，若调教得当，未必不能成为那系住罗枫这匹烈马的绝佳韁绳。
    即便最终不能成其正室，能得罗枫青睞，常伴左右，亦是巨大成功！”
    一场精心策划的选美，在几个关中士族家主的密室品评中落下帷幕。
    竇文等人，则需要立刻筹划下一步。
    如何製造“合理”的机会，让傅青霜自然而然地进入罗枫的视线，並让罗枫对她產生兴趣，这或许才是最难的。
    毕竟以武將的性子，若是知晓此事是刻意被规划的，怕是心生不喜，误了他们大事。
    他们深知，罗枫並非寻常好色之徒，更对士族怀有警惕，任何刻意的安排都可能適得其反，引发其疑心甚至反感。
    必须创造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相遇场景，既要让罗枫注意到傅青霜的独特，又不能让他觉察到背后的手笔。
    “罗枫日常行踪，据竇某所知，颇为规律。”
    竇文铺开一张简易的长安城图，指点道，“除处理军务、巡视城防、校场点兵外，偶有閒暇，会出城巡阅周边驻军。
    其人不好丝竹，不喜宴饮，唯一可称喜好者，便是偶尔去城中几处书肆，翻阅兵书战策，或去城南大慈恩寺一带散步，据说喜其清静。”
    竇文还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个消息是罗枫故意传出来的，他压根就不喜欢去什么佛门圣地，但王猴说他整日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府邸，对方想接触他都没机会。
    於是罗枫便只能给对方这个机会，故意將风声放了出去。
    甚至为了引蛇出洞，罗枫抽时间还会特地去大慈恩寺晃悠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