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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残卷烛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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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瑶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页描述,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些浸透著罪恶与血腥的暗红晶体。她急急向后翻去,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边缘已有些捲曲,上面是父亲苏远山特有的、略偏清瘦却筋骨分明的行楷小字。墨色较正文浅淡许多,排列也略显隨意,像是阅卷至此,心有所感,隨手记下的批註或心得,若不仔细翻阅,极易忽略。
    烛光下,那几行小字清晰可辨:
    “『血晶石』之影,初现於苍狼山猎户讹言,再闻於黑风涧张大人遗语,今確凿於漕船暗格。此物非天地產,乃以邪法、生灵血气魂魄淬炼而成,阴毒至极。黑石镇、黑风涧、青州府漕运……其间似有无形丝线勾连。恐非孤案,乃一张罗网,自边陲小镇,延至州府码头,或……直指天启高层?船主临死狂言『谁都活不了』,其所恃者何?庇护之网,竟如此可怖?思之悚然。”
    最后,在纸张最下角的空白处,还有两行更小、几乎要凑到烛光下才能看清的字跡,墨色极淡,笔划也有些虚浮,仿佛书写时心神激盪:
    “尚书府……尚书府……?”
    后面那个浓重的问號,几乎要划破纸张。
    苏清瑶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砚,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父亲他……早就怀疑到了镇妖司总舵,怀疑到了……赵元奎尚书?”
    林砚缓缓点头,目光幽深:“令尊心思縝密,勤於案牘。他將多年来这些看似孤立、却又隱隱指向『血晶石』与內部勾结的案件串联起来,必然察觉到了背后那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黑石镇的赵莽、陈富海敷衍塞责;黑风涧惨败,张大人遗言直指內鬼;总舵赵尚书对调查请求的严厉驳回;乃至码头上查获血晶石,船主囂张而亡……这一切,都在將怀疑的箭头,一步步指向更高的地方。令尊最后写下『尚书府』三字,加此重问,其意已明。他恐怕……已经触摸到了那个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著深深的敬佩与痛惜:“我推测,在得到这些线索后,以令尊的性格,绝不会仅仅停留在案卷之上。他很可能曾暗中亲赴黑石镇、苍狼山狼窝附近,甚至可能冒险探查过黑风涧外围,试图寻找更直接的证据。他或许是不愿牵连当时已处境微妙的周大人,故多是独自行动。然而,正是这些深入虎穴的调查,或许在某个环节,不慎被敌人察觉了踪跡……”
    后面的话,林砚没有说下去。但苏清瑶已然明白。父亲深入险地的调查,触及了某些人最敏感、最致命的秘密,於是便有了那个血腥之夜,妖兽“意外”袭破內城防护,苏家满门罹难……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泪水无声地盈满了苏清瑶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她死死咬著下唇,將那汹涌的悲愤与痛楚强行压下,化作眼底灼灼燃烧的火焰。父亲並非死於意外,而是死於忠诚与执著,死於对真相的追寻,死於对笼罩在王朝阴影下那张巨网的挑战!
    “所以,”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刘雄、赵坤,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爪牙。真正的幕后黑手,很可能隱藏在镇妖司总舵,隱藏在……赵元奎尚书,乃至其背后更深的关係网中?这血晶石的炼製、贩卖、使用,是一条自上而下、利益输送的黑色链条?”
    “极有可能。”林砚沉声道,“而且,令尊的探查,或许还触及了另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他说著,又从青布包裹底层,取出另一本更薄、封面是普通蓝布面的册子,封皮上写著《青州府誌异辑略》。“这是在存放令尊批阅案卷的架子旁找到的,里面夹著令尊阅读时写下的许多批註。”
    苏清瑶接过,急切地翻开。这並非官方案卷,更像是一本地方文人收集奇闻异事、地理风物的杂录。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甚精美。但父亲的字跡,却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书页的空白处,有些是疑问,有些是推断,有些则是摘录其他典籍的佐证。
    林砚帮她翻到其中一页,標题是《崑崙秘辛与天下灵脉辨疑》。父亲在旁边的批註极多:
    “……据残卷《禹贡拾遗》载,千载之前,人族式微,妖蛮横行,尤以崑崙妖国为甚,聚万妖之力,几欲倾覆人道。值此危亡之际,人族硕果仅存之十二位大乘期绝世修士,於崑崙之巔,以自身道果为引,万里山川灵脉为基,布下旷古绝今之『十二都天神煞镇妖大阵』。阵成之日,十二大乘血肉神魂尽化阵眼,永镇崑崙妖窟,换来人族喘息之机,方有后世大胤之兴……”
    “……然自此阵立,天下灵机流转渐生滯涩。近三百年来,灵气衰竭之势愈显,寻常修士破境愈艰,天材地宝日渐稀少。余遍查古籍,走访耆老,疑此『镇妖大阵』並非静止,乃是一持续运转、汲取周天灵脉以维持其威能之无底洞。万里乃至更广袤大陆之灵脉,皆被其无形之力缓缓抽吸,匯於崑崙阵眼,此或为灵气枯竭之根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去岁有西域行商言,曾远眺崑崙,见云霞深处有巨木参天,影影绰绰,非世间所有之树种,疑与古阵有关。惜未能亲往探查。”
    苏清瑶看得心惊肉跳。父亲竟然在研究这等关乎天下气运、王朝根基的绝大隱秘!她继续往下看,林砚又指向另一处,標题是《七星坳灵乳洞与地脉异象》。
    父亲批註:“……七星坳位於青州府西二百里莽苍山中,地势险绝,多毒瘴妖物。然坳內有天然洞窟,每逢甲子年,月圆之夜,有『灵乳』自钟乳石尖端泌出,服之可涤盪经脉,增益修为,实属罕见。然洞窟有通玄境以上妖兽踞守,凶险异常。”
    “据《地脉寻龙诀》残篇推论,当今天下灵脉被崑崙古阵抽取,地气流转必有异变。如七星坳灵乳洞此类,於灵脉衰竭之世,反有灵机外溢凝结之物出现,殊为反常。余疑此类地点,或为那覆盖大陆之『镇妖大阵』网络之『节点』或『缝隙』。天下灵脉被抽吸至崑崙,途中必经此类节点转换、输送。灵乳,或许便是地脉灵机在通过节点时,受挤压、精炼后外泄之精华?若此推论成立,则天下类似『灵泉』、『灵乳洞』、『地火灵眼』之处,皆值得详查,或可窥探古阵运行之秘,乃至……寻得灵脉衰微之破解契机?然事关重大,牵涉太古秘辛,不可轻言,需慎之又慎。”
    看到这里,苏清瑶已是震撼难言。她从未想过,父亲在追查血晶石与苏家冤案的同时,竟已將目光投向了如此宏阔、如此古老的天地奥秘之中。他所思所想,早已超越了个人仇怨、一府一地的得失,而是在探寻这片天地灵气衰竭的根本原因,甚至寻找可能的解决之道!
    “父亲他……”苏清瑶喃喃道,泪水终於控制不住,滑落脸颊,滴在陈旧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竟想了这么远,这么多……”
    林砚亦是心潮起伏,肃然起敬。苏远山不仅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官员,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更是一位有著深远目光与惊人洞察力的智者与探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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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尊的推断,若果真属实,”林砚缓缓道,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血晶石』的背后,就不仅仅是简单的贪腐、谋杀与权力倾轧了。它很可能与这抽取天下灵脉的『镇妖大阵』,有著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关联。炼製血晶石需要庞大的生灵血气与魂魄,而维持那样一个笼罩大陆的古阵,又需要何等恐怖的能量?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著某种关係?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获取血晶石,是为了修炼邪功,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大胆而骇人的推测,让小花厅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苏清瑶擦去眼泪,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撼与悲慟中冷静下来。父亲的遗志,父亲的探索,此刻如同火炬,传递到了她的手中。她不再是那个只知背负血海深仇、苦苦寻求真相的孤女,她更继承了父亲那份超越仇怨、探寻天地至理的目光与胸怀。
    她看向林砚,目光清澈而坚定:“林大哥,你明日去柳家庄,务必万分小心。赵坤心狠手辣,柳家庄又是偏僻之地,他若察觉,必不会放过灭口的机会。你可想好如何应对?带哪些人手?”
    林砚见她迅速从情绪中抽离,恢復冷静分析的状態,心中讚赏更甚。“我会带上陆翎、周福,再选两名机警沉稳的弟兄,轻装简行,扮作收购山货的行商。柳家庄地形,已向周老问明。我们会先在庄外观察,再设法接触柳七七的家人,探听虚实,儘量避免打草惊蛇。”
    苏清瑶沉吟片刻,道:“柳七七遭遇巨变,容貌被毁,心性恐已非同常人。她对赵坤恨之入骨,但对我们这些『官府』之人,未必信任。或许……可以从她兄、弟入手,他们毕竟是骨肉血亲,且是庄户人家,相对朴实。另外,”她目光微闪,“若柳七七真与当年下毒有关,她手中或许还留有当年未曾用完的毒物,或是知晓配製之法。此物是关键证物,也是追查毒源的重要线索,务必留心。”
    林砚点头:“我记下了。清瑶,你心思之縝密,每每令我嘆服。”他这话发自內心。与苏清瑶这番交谈,不仅让他对柳家庄之行思虑更周,更因苏远山留下的那些惊人推断,而將眼前纷乱的线索,与一幅更为宏大、更为古老的画卷联繫了起来,视野豁然开朗。
    苏清瑶被他夸得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我不过是顺著父亲和你的思路,多想了一层罢了。”她看著桌上那几册承载著父亲心血与生命的卷宗,轻声道:“这些……能留在我这里吗?我想……再仔细看看。”
    “本就是为你寻来的。”林砚温声道,“令尊的字跡,或许能给你一些慰藉,也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他当年的所思所想,所虑所惧。”
    苏清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那些卷宗和《青州府誌异辑略》拢到身前,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指尖拂过父亲的字跡,那熟悉的笔划,仿佛还残留著父亲的温度与气息。
    厅內再次陷入寂静。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庭院里灯笼的光芒显得愈发温暖而孤单。夜风大了些,吹得窗纱微微鼓盪,带来秋夜沁骨的凉意。
    “时候不早了,”林砚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苏清瑶也连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却不知如何挽留,只道:“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花厅,来到迴廊之上。廊下灯笼的光,將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苏清瑶不由轻轻打了个寒噤。
    林砚停步,转身看著她:“外面风凉,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早些歇息。”
    苏清瑶仰头望著他,廊下的光晕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漾著粼粼的波光。千言万语再次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一切小心。”
    “我会的。”林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此刻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刻入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背影很快被迴廊的拐角与浓重的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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