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沉吟不语，思考著陈明的战策。
    顾君恩道：“忠顺侯，你的提议很不错，只是...如果韃子对九宫山实施围而不打，我们岂不是会被困死在山上？”
    陈明笑道：“顾先生请放心，首先，九宫山地域很大，兵法云，十则围之，我们现有十多万人马，韃子想包围我们，那得动用多少兵力？基本上做不到，就算勉强为之，韃子的包围圈上也会漏洞百出，可让我们隨时突围转进，其次，九宫山上超过十多万石粮草，足够二十万人吃三个月，韃子能跟我们耗上三个月？”
    顾君恩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闯王，你觉得怎么样？”“闯王，我觉得陈兄弟的打法行得通...”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著同时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
    在被清军赶出北京城后，李自成本打算退回陕西老家、先割据西北再与清明爭霸天下，没想到清军的战斗力和速度都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潼关被攻破后，他仓惶逃往湖广，虽然嚇得左良玉不战而逃，但也难以在湖广立足，又想沿江而下攻取南京、夺取东南，偏偏清军阿济格部一直死咬著他不放，
    李自成很清楚，不击退阿济格部，他撑不到南京，在扑向南京的途中就要被阿济格部咬死了，不仅如此，南直隶的明军也让他有些心生忌惮，滁和镇的黄得功部、江北的淮扬军，一个比一个能打，他如果一边被阿济格部咬著撕肉放血一边冲向南京，这跟送死有啥区別？虽然明军和清军是对头，但他李自成是明清共同的敌人，到时候，他会被明清两军前后夹击。
    怎么做才能击退阿济格部呢？李自成反覆思索，正如陈明方才分析的，跟清军打野战是下下策，跟清军打城市攻防战也没好果子吃，对这两点，李自成是有著刻骨铭心的认识的，想来想去，陈明提出的“跟清军打山地战”貌似就是最佳的选择。
    李自成集团是流寇，擅长和喜欢运动战，很少打正儿八经的山地攻防战，但陈明说得有理有据，九宫山对顺军而言，有利条件相当多，这场九宫山攻防战，有得打！通过这场仗，重创、击退阿济格部，接下来或继续原计划，沿江而下、攻取南京、夺取东南，或改变路线，不东进了，南下，进入湖广，夺取湖广还有两广等地，可谓游刃有余，万般好过眼下的处境。
    “忠顺侯言之有理...”在思索了半晌后，李自成缓缓地道。
    “不如卜个卦吧？看看老天爷是啥意思。”刘宗敏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现场所有人一起看向一直闭目养神没吭声的“开国大军师”宋献策。
    宋献策悠悠地睁开眼，见李自成也看向自己，便拱拱手，云淡风轻地道：“贫道遵旨。”
    李自成集团几乎都是大老粗，个个迷信，这也正是宋献策这么一个江湖术士能在这个集团里混得如鱼得水的根本原因，对他的占卜问卦，李自成本人都深信不疑。
    从怀里取出几样“法器”后，宋献策开始有模有样地捣鼓起来。
    卜卦一般有四种方法，包括揲蓍法、简化揲蓍法、金钱卦法、太极丸法，宋献策用的正是四种里最难的揲蓍法，只见几根筮竹在他十指间灵巧地摆动著，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现场所有人一起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急切地看著宋献策手里的筮竹，陈明眼见这幕，心里冷笑不止：军国大事，居然通过这种江湖把戏来决定，当真是儿戏，如此，怎能成大事？
    几阵筮竹声响后，宋献策停下了动作，一脸仙风道骨地抚著他那稀稀拉拉的几根鬍鬚故作高深地没说话。
    李自成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军师，是凶是吉？”
    宋献策表情幽邃、声音飘忽地道：“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
    眾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刘宗敏性急地嚷道：“军师，你就说明白话吧，到底啥意思啊？”
    宋献策笑呵呵地道：“卦辞所云，此乃上卦也，恭贺闯王了。”
    李自成顿时心花怒放，其他人也都眉开眼笑，然后让宋献策“说人话”好好解释解释。
    在故意吊足眾人胃口后，宋献策才摇头晃脑地道：“比，人並肩而立谓之比，为相亲、为靠拢也，元，物之始为元，为长、为创也，元永贞无咎为大没有过失也。此卦虽预示微有凶险，却居於地上，人皆见之而知避，所以能化险为夷、越险而过，从象上说，此为上卦也。”
    李自成哈哈大笑：“好！”他目光烁烁地看向陈明，“那就依陈兄弟所言！全军退入九宫山！”
    “陛下圣明！”陈明一边拍李自成的马屁一边心里暗暗地鬆了口气，他刚才著实担心那神棍捣鼓出什么不好的卦来，从而让本已有意率军前往九宫山的李自成改变了主意，好在，那神棍分得清好坏，知道顺军再这么逃下去，必败无疑，一旦顺政权没了，他这个“大顺朝开国大军师”还怎么混？所以，他是“因为內心里觉得陈明说得有道理而算出了一个上卦来”。
    什么天意？都是人意。
    “陈兄弟，你即刻返回九宫山早做准备，我和眾兄弟马上就率领大军前去。”李自成吩咐陈明。
    陈明道：“陛下，臣既是大顺之臣，自然要留在陛下身边尽忠职守，九宫山那边交给我的部属就好了。”他此意是防止李自成突然生疑心，所以主动要待在李自成身边“当人质”。
    李自成果然又被感动了：“好！好！”
    隨著这场既是夜宵也是高层会议的聚会结束，所有人都在李自成的调遣下忙碌了起来，陈明步出宅院，他带来的人马立刻迎上来。
    “大当家，怎么样？”眾骑兵为首的通山军四当家唐仁毅见没有李自成的人跟著陈明，低声问道。
    唐仁毅是广西人，在北上途中结识了舒胜，两人一起到了扬州继而加入了夏华的团队，他是猎户出身，不但武功高强、箭术高超，而且因为自小在山里长大所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是夏华部队里的一员干將。
    陈明对唐仁毅点了点头，面露会心的笑意：“成功了，李自成他们马上就去九宫山了。”
    唐仁毅喜不自禁：“好啊！”他隨即有点感慨，“真麻烦啊！这项任务真是个精细活。”
    陈明点了点头，感同身受地道：“是的，確实是个精细活，总镇给我们的任务是儘量生擒活捉李自成团伙越多越好的高层，我们一要確保李自成他们不能被韃子给消灭了，二要想办法解决李自成他们剩下的兵马，想要实现这两点，很不容易，跟著李自成他们到处流窜，太被动了，得让他们到我们的地盘里，这样，我们才会掌握主动权。”
    唐仁毅点了一下头：“好在，这关键的一步算是成功了，大当家，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陈明吩咐道：“我会留在李自成身边，你带著一队精骑儘快赶回九宫山，跟舒胜他们把各方面的事都安排好。”
    “明白！大当家，多保重啊！”
    “你也是！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小心韃子斥候和流寇的散兵游勇。”
    “嗯！”
    陈明到瑞昌县见李自成时，舒胜等人已在通山县城和九宫山热火朝天地忙得不可开交。
    “什么？大当家要带著我们投靠顺军？”当舒胜正式宣布这件事时，程安思等不少人都感到难以接受，比如程安思，他就非常不理解，地主出身的他对造反的农民天生没有好感，况且，他认为这么做简直是给李自成陪葬。
    歷史上，在九宫山里杀了李自成的程九伯正是程安思，九伯是他的字。
    “二当家，请恕我直言，”程安思艰难无比地道，“李自成这帮人原本打进了顺天府，还算成了气候，结果一转眼就被韃子撵出了京城，从京城撵到陕西，从陕西撵到我们这里来，跟丧家犬一样，日薄西山、大势已去，我们在这个时候投靠他们，岂不是...真的会有前途吗？”
    舒胜笑了笑：“老三，你相信大当家吗？”
    程安思肃然道：“当然！我们这么多人的命可都是他救下的！”
    舒胜笑道：“那不就得了？大当家什么时候做错过决定？大伙儿跟著他，肯定有前途，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好...”程安思点了点头，他虽然仍满腹疑云，但他確实是打心底相信陈明的。
    源於九宫山的通山军將要全部返回九宫山，所以，通山县城只能放弃，清军攻取这座小城跟探囊取物没区別，留守这座小城就是坐以待毙，对城中百姓，舒胜等人是这样安排的：通山军官兵们的家属，超过十万人，一律带上九宫山，剩下的，每家每户都发些粮食，劝说他们要么儘快躲到乡下去要么趁早远走他乡。
    虽然见死不救令人良心难受，但陈明、舒胜等人现在真的没法保全通山县城的老百姓，能力有限，没办法，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做到仁至义尽。
    “上山！快！大家都抓紧时间！”从通山县城到九宫山的路上，人声鼎沸，飞沙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