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容华觉得莫名其妙，她是谁，是出身民女的姜氏，亦是如今生有一子一女的姜皇贵妃。
    姜氏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嘲讽她？
    区区民女爬到了她头上？
    “山鸡即便飞到了枝头......”
    “张慈，你当初威胁冯家人置我於死地，竟不知我是谁？”姜岁寧平静打断她，“张容华未免也太自负了一些，也是，当初的张容华是这后宫中首屈一指的贵妃，生有唯一的公主，是有目空一切的能耐，只可惜，世事无常。”
    “你为何非要自寻死路呢？”
    姜岁寧的声音依旧空灵的好似飘在空中一般。
    张容华觉得自己耳前似是出现了幻觉，她有些不解的看向姜岁寧。
    姜岁寧静静等著她一点一点的想明白。
    张容华先是不可置信，“不对，你明明只是出身民女，怎么会，怎么会。”
    和冯家有什么关係呢。
    可是，可是冯文远从前的夫人似便是姓姜。
    难道此姜便是彼姜？
    她们是同一个人！
    她细细的去分辨姜岁寧面上的神情，不似作偽，更何况也没有偽装的必要，一个人不可能自曝自己和一个曾经嫁过人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张容华眼下顾不得姜岁寧配不配，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倘若姜皇贵妃便是曾经的冯氏妇，那么她曾经威逼冯家人所做的一切，於她可以说是死敌了。
    那么姜岁寧进宫.......
    就是衝著她和安乐来的，昏迷是假，藉机陷害她才是真。
    “我要將你的身份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张容华转身便要走，却被人拦住。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吗。”姜岁寧轻描淡写的出口。
    张容华错愕，知道还......
    “不，皇上肯定不知道，不然怎么会让你进宫，让你接近安乐。”
    对，还有安乐。
    这女人进宫就是要报復她们母女，如今是她，以后就是安乐。
    她被害到这个地步，那安乐呢？
    她无法想像。
    皇上可以不在乎她的死活，但总要在乎安乐的死活吧，那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张容华想，她一定要让皇帝想明白。
    可她被人拦住了。
    姜岁寧饶有兴致的欣赏著张容华面上或不可置信，或惊恐的神色，然后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本宫知道张容华在担忧什么，放心吧，虽然你曾经做了那样的事情，如今更是要谋害本宫和本宫的孩儿，但本宫不会殃及安乐。”
    “安乐只是个小孩子，哪怕她曾经想偷本宫的东西，但事已至此，本宫不会同她计较。”
    “尤其本宫如今嫁了皇上，也算是她母妃，便也会將她当成亲生女儿，去照顾、去呵护，去疼宠，一个男人算什么，张容华尽可以放心去了。”
    女人 精致的眉眼中渗出细细碎碎的冷芒，说出的话却十足十的温柔婉转。
    “不。”张容华狠狠一个激灵，这女人怎么可能说真的，那些都是反话。
    她是说她死后，她会虐待安乐，甚至送安乐去死，就像是如今的她一样。
    尤其安乐原便没什么心机，姜岁寧想要算计她，岂不是轻而易举。
    “本宫的安乐是公主，谁也不能碰她。”张容华渗出泪来，恨恨的看向姜岁寧。
    姜岁寧走了下来，她一步步走近，看著这样伤心悲愤充满恨意的张容华。
    “你在哭什么，又在怕什么，原就是你做错了事情，眼下这些不是你该得的吗？”
    “本宫昏迷的那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很得意，你应该没想到。”
    “一切都是......本宫的算、计、吧。”
    最后这几个字，姜岁寧是用口型说出来的。
    昏迷是假，藉机来钓张容华这条鱼才是真。
    张容华看出来了，她也豁然开朗。
    想到她之前还窃喜，不由就觉得自己实在是蠢不可及。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姜岁寧，她刚刚生產过，如今该是最虚弱的时候，也许若是，若是她死了，安乐就不会有危险了。
    至於她，安乐会替她求情。
    再说她原本也落不得好。
    姜岁寧弯腰，给她拭泪，“快別哭了，你哭得本宫都要心软了。”
    姜岁寧又握住了张容华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张容华登时又是一个激灵。
    她抬头，对上一双讥誚的眼。
    是讥誚的，又是绝美的。
    带著彻骨的寒意，她登时便有了畏惧。
    这个女人只是这样看著她，就让她感到害怕。
    可姜岁寧握住了张容华的手，她以不容拒绝的姿態带著张容华握住了自己的脖颈。
    脖颈纤细，似一握就会断一般。
    “张容华，你这是作何。”
    “我没有。”张容华眼中急剧变化，索性破罐子破摔，想用力，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那个女人的手只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就动弹不得，收不回来，亦使不上劲。
    张容华顿时红了眼，对姜岁寧生出深深的恐惧来。
    “你到底是谁，妖怪吗？”这个女人，过分妖冶，还有这样的奇力，“不论你是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伤害我的安乐的机会的，我的安乐是公主，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谁也不能伤害，谁伤害安乐，我就带谁去死。”
    姜岁寧面上一如既往的孱弱，“张容华，本宫只是想安慰你，你快放开本宫。”
    “张氏，快放手。”
    姜岁寧身旁的护卫正欲动手，乾正帝的玉佩率先一步，瞄准了张容华的手腕。
    张容华吃痛鬆开了手。
    乾正帝快步上前，看到姜岁寧的脖颈处红了一片，顿时叱道：“你这疯妇，寧寧不过是一片好意罢了。”
    “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她的命。”
    张容华哆嗦著嘴，“不，臣妾没有......”
    “您听臣妾说，她不安好心，她要害安乐。”
    “她陷害臣妾！”
    “皇上，安乐也是您的女儿。”
    “臣妾不怕死，可臣妾放心不下安乐啊。”
    “你是这般人，便觉世上都是你这般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你做贼心虚罢了。”乾正帝冷漠的看向张容华，“张慈，寧寧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般狠毒，想来安乐便是被你教坏的，既你这般爱扎人，那么朕不妨就赐你贯穿刑，让你好好体会一般。”
    “不，我没有，皇上，你被......”张容华被人塞住了嘴带了下去，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恨。
    姜岁寧看著张容华急切愤恨的模样，心中却想著，原来这人也是有真感情的。
    她担忧自己的女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原主也是旁人家的女儿，原主死了后，原主的母亲也会难过伤心呢？
    大抵共情这种能力不是谁都会有的。
    姜岁寧的脸色尤有些苍白， 乾正帝忙正色的查看了一番，“让你不要见她，瞧瞧，如今受到伤害了吧。”
    姜岁寧娇柔的小脸露出受伤的神色，似寻到了归处，满是依赖的看向乾正帝，乾正帝便油然而生一股戾气。
    “罢了，没能保护好你，是朕失职。”
    姜岁寧任由乾正帝带著自己坐到了贵妃榻上，这才依偎著男人，“臣妾就是想问问她，臣妾和她素不相识，当初让冯家人给臣妾和腹中孩子下药的时候，她可曾有丝毫惻隱之心，意识到那是两条，不，三条无辜的人命。”
    “哪里想到......”
    乾正帝便心疼的抱住了她，“好了，不说这些了，朕给你用温水敷一会儿。”
    如雪的肌肤上染了红，怎么瞧怎么刺眼。
    乾正帝不想看到她受伤的模样。
    他心里亦想起了之前的事，倒也不是才想起来，他一直记著，对张容华也是早已动了杀心，只是顾忌著安乐的顏面，只打算待到安乐生產之后，让张容华“病逝”。
    如今看来，倒连“病逝”都不需要了，安乐的面子要紧，可寧寧和孩子们的性命更要紧。
    至於那贯穿刑，更是几朝都未曾用过了，他却觉得远远不够。
    女人的小心思他亦是看得懂，也许寧寧没有安全感，也许寧寧怕他会包庇，总归他明白她心里的想法。
    她想做的，他也会让她如愿。
    差点死了的是他的女人，受到伤害的也是他们的孩儿。
    他们还有很多个年年岁岁，总会更加了解相信彼此。
    姜岁寧却想著，依著张容华的性情，哪怕是要死了，也会將这消息传递给安乐公主，她倒是更加期待，安乐公主知道这事之后的反应。
    张容华，不，如今该称声张庶人。
    张容华於姜岁寧来说从来不是劲敌，安乐公主才是。
    心机手段在真正在乎的人那儿，都是没用的。
    一如父亲对儿女会无底线的纵容，尤其是似乾正帝这般子嗣稀少的，安乐又是他头一个孩子。
    男人总是觉得可以两全，姜岁寧不会表达对安乐的敌意，但她会让安乐公主自个儿蹦躂出来。
    也就在方才，张庶人因谋害皇贵妃与皇嗣，被贬为庶人，赐贯穿刑。
    张容华还记得一年之前的时候，她还是手握凤印，代行后宫之主权力的贵妃，连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都要避她的锋芒。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她被禁足、过了几个月不见天日的日子，被赐贯穿刑。
    她要死了？！
    张容华瞬间觉得惊恐，她不想死，她还没有活够。
    她那顺风顺水的一生，她还没有享受够荣华富贵，该死的人明明该是姜岁寧和那两个孩子。
    他们在冯家的时候就该死了，怎么没死？
    对，冯家，那两个孩子是在冯家怀的，合该是野种才对。
    张容华尤不死心，她看向齐远，“齐统领，你让本宫见一见皇上，本宫有事要同皇上说，方才真的是她陷害我，我是痴了傻了不成，宫殿里那么多人，我要害她？！”
    “求你了，让本宫见皇上一面，就一面。”
    “还有安乐，安乐也是皇上的女儿，难道皇上忍心让安乐见不到我最后一面？”
    她的安乐，自小生活的都极简单，若没有她护著，再有姜氏那个女人虎视眈眈，还不知道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这让她怎么放心。
    她甚至对齐远跪下。
    只要让她见皇上一面，或是见安乐一面，让他们都知道姜岁寧的真面目，纵她有错，有安乐求情，皇上应该会原谅她。
    “你不去问皇上一声，怎么知道皇上不愿意见本宫最后一面呢？”
    “本宫到底做了多年的贵妃，皇上对本宫该是有些情分的。”
    “那姜氏和她的孩子不是到底没事吗？”
    然而齐统领只作未曾听到，“张庶人，请受刑吧。”
    张容华颤抖著，却不得不看著数不尽的弓箭朝著自己射来，恐惧、疼痛席捲而来，她撕开自己的衣角，忍著疼痛，在纯白的衣衫上写下“姜氏乃冯”四个字，然后又將衣衫放入口中。
    安乐啊，母妃大抵不能继续陪伴你了，母妃只盼望著你能寻到母妃的尸体，知道真相。
    替母妃报仇。
    杀了姜氏和那两个孩子，给母妃陪葬。
    然后，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