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咬人的狗不露牙
阳光洒满街道,积雪反射著细碎的金光。
杨柳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莱昂的手臂,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一丝调侃,低声说道:“嘿,没看出来啊,莱昂,你不但法语说得这么溜,吵架也这么有水平。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直击要害……简直,太帅了。”
莱昂脚步未停,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目视前方,抿了抿唇,试图维持住那点刚刚树立起来的“凛然”形象,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是他们太过分了。”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著点迟疑的认真,“我……没有失態吧?”
杨柳立刻摇头,笑容灿烂:“当然没有!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维护的是事实和尊严,怎么能叫失態?这叫……呃,这叫……”
她灵机一动,用了莱昂可能更熟悉的表达:“这叫『standing up for whats right』。(捍卫正確之事)”
莱昂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肯定和支持,心中最后一点紧绷也彻底放鬆了。
一股暖流,悄然取代了方才的怒火,充盈全身。
“谢谢。”他轻声说,这次是彻底放鬆下来的语气。
“谢什么?”杨柳挑眉,“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就站在后面给你『撑场子』了。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下次要是需要动手,记得提前给我个信號,我的『广播体操』或许能派上用场。”
莱昂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愉悦,驱散了所有阴霾。
“好,”他笑著说,“一定。”
“对了,”他忽然间想起什么,有些好奇地问,“你也能听得懂法语吗?”
杨柳有些意外他会这样问,诚实地摇摇头:“不,除了那几句你好再见什么的日常用语,我完全听不懂法语。”
莱昂瞭然的点点头,隨即疑惑地眯起眼睛:“那你怎么知道我……”
也许是他身上传统的东方式谦虚和含蓄作祟,他猛地停下来,並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柳刚才夸讚他的话太过直接,让他亲自说出口並且用在自己身上,他还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杨柳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一笑,故意將刚才的夸讚又重复一次:“你是指,有理有据,不卑不亢,standing up for whats right?”
莱昂不好意思的笑笑,和刚才怒目而视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这么聪明,不用听得懂,只要看对方大概是什么反应,就能知道你是怎么说的。”
她想起那两个背包客,轻蔑地笑了笑:“像他们那种人,如果不是你用严谨的逻辑从头到尾將他们的批判得体无完肤,怎么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这么容易就让你走呢?但凡他们有一点能说得过你,肯定会抓住这一点疯狂地攻击你的。”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wow,不得不说,你真是很了解他们呢!”
杨柳浑不在意的笑笑:“嗨,我们国家的那些事,被污衊被曲解被抹黑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件,我之前总是看bbc,福克斯什么的新闻,本来是为了提高一下英语水平,日积月累的却有了一个意外的收穫,那就是把他们这些套路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你不帮我翻译,我也能大概知道他们在这种充满偏见的舆论环境中能说出些什么话来。无非是鸚鵡学舌,把那些新闻再重复一遍而已。”
莱昂闻言却又一次皱起眉头:“可是,他们选择亲自来看,就不应该存著偏见。如果这里真的有西方宣传的那样可怕,好像每个人都会受到监视或者有来无回,那你就应该选择去別的地方旅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享受,一边吐槽。”
“莱昂,或许他们来只是为了验证新闻上说的都是真的,或者是为了用拍来的素材『断章取义』製造新的新闻呢?”杨柳忍不住提醒他,“我爸爸曾经说过,镜头也是有立场的。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心里要有一条准绳。有时候,同一张照片,换个角度,截取一部分,意思就全变了。”
莱昂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作为一个摄影师,这个道理他再知道不过了。
杨柳认真地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觉得,是有一些人,沉浸在殖民者的『高贵』身份中,无法自拔,总是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即便看到中国今天的飞速发展,也不愿意承认,只是用那些无比可笑並且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吹毛求疵,证明我们依旧是下等人,是愚昧落后的代表,而他们自己呢?依旧是列强,是上等人,是文明开化的象徵。但我认为,愿意来中国,却仍然这样顽固不化的人是很少的。更多的是像今天这样,居心不良的人。”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
“这样的人会很多吗?”
杨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我们国家由於地缘政治,意识形態,国际地位等等原因,一直是面临很严重的安全威胁的。”
说到这儿,两人正好走过一个公交车站。
gg牌上巨大的一串阿拉伯数字引起了杨柳的注意。
她反应过来,赶紧指给莱昂看:“你看,这是我们的国家安全机关举报电话,12339。这么好的gg位,能用来做这种公益gg和宣传,可见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了。甚至可以说,这个每一个中国人应尽的义务。如果我们面对的安全形势不这样严峻,我爸爸也不用一辈子都守著那座雪山,守著那段边境线了。那里海拔那么高,环境那么恶劣,除了不怀好意的人,图谋不轨的人,什么样的人才会冒著生命危险闯过边境线呢?应该都像美国和加拿大一样,边境线上也不设防嘛!”
莱昂看著红色和金色组成的巨幅海报,若有所思:“我倒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杨柳轻鬆地笑了:“这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必须要接受的国民安全教育。因为我们相信,任何敌人也抵不过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她凑近一点,小声说道:“说起来你別觉得惊讶,別的不说,你知道我们在南海捕鱼的渔民,捞了多少其他国家放过来的水下探测器吗?”
莱昂有些尷尬。杨柳虽然没有直说,但不用说他也明白。
什么叫做其他国家。
那不就是他的“祖国”。
但他仍旧笑了笑,虽然那笑意有些勉强:“原来是这样。我想这样確实会比官方人员自己开著船去海上漫无目的地打捞要有效率得多。”
“可不是,”杨柳沉浸在兴奋中,並没有抬头,也就没有发现莱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可真叫大海捞针了。”
两人拎著满满的购物袋,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停车的地方。
车子按照原计划驶出阿勒泰市区,再次匯入通往乌鲁木齐的茫茫雪原公路。
身后的城市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车厢內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杨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心里生出离別的惆悵之余,刚才莱昂挺身而出的那个场面依然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忽然轻声开口:“莱昂。”
“嗯?”莱昂的驾驶风格还是一贯的沉稳,他一边答应,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杨柳一眼。
杨柳察觉到他关心的目光,微笑著说道:“你刚才……特別像一个人。”
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像……谁?”
杨柳转过头,看著他专注开车的侧脸,慢慢地说:“像那些歷史上,为了心中认定的道义和真实,敢於直面不公、挺身而出的人。不一定非要是什么大英雄,可能就是……一个较真的学者,一个正直的记者,一个不愿意沉默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无比清晰:“你知道吗?那是我小时候,一直想要成为的人。”
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更深地望向前方无尽的路。
许久,他才说:“你已经是了,杨柳。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
杨柳怔住了。
她看著莱昂线条分明的侧脸,看著他那双映著雪原光亮,显得异常深邃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心头却涨满了温暖而酸涩的热流。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慌乱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仿佛要確认那里並没有湿润,然后,她低下头,將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