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主子之上还有主子
电视里,歌舞进入了高潮。各民族演员手拉手围成巨大的圆圈,舞檯灯光变成温暖的橙黄色,像一团生生不息跳动的火焰。
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屏幕上出现巨大的倒计时数字,主持人和全场观眾一起吶喊:“十、九、八……”
杨柳下意识地跟著数:“七、六、五……”
莱昂看著她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用中文开口:“四、三、二……”
他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一!”
“新年快乐——!”
窗外,古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升空炸开的闷响。电视里一片欢腾,音乐声、欢呼声、祝福声混杂交织。
杨柳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塞到莱昂手里。
“新年快乐,莱昂。”她歪著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按照我们的传统,长辈要给晚辈压岁钱,寓意平安健康。你虽然比我大,但你是第一次正经过年,这个红包就当是沾沾喜气。”
莱昂握著那个轻飘飘的红包,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一个仪式,一种接纳。
他抬起头,看著她含笑的眉眼,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他轻声说,將印著金色福字的红包仔细收进衬衣內侧的口袋,贴近心臟的位置。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还在传来晚会结束的音乐声。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偶有一两声炸响,显得夜晚更加深邃。
莱昂看著杨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寂静。
莱昂看了一眼屏幕,並不意外:“是我妹妹。”
这是杨柳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联繫他。
那个总是一个人背著相机走遍世界的莱昂,那个在人群中永远带著一丝疏离的莱昂,原来也会有家人惦念。
杨柳立刻说:“你接,我先把东西放回去。”
她起身要迴避,却被莱昂拉住了手腕。
“不用。”他说,手指忍不住在她腕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鬆开,“你可以一起。”
视频接通,莱昂选择了公放。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说的是英语:“嗨,莱昂!happy chinese new year!你在哪儿呢?有没有吃饺子?”
声音明亮爽朗,带著美式英语特有的隨意张扬。
杨柳好奇地凑过去一点。
屏幕里是个短髮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穿著红色的毛衣,背景似乎是中式装修的客厅,墙上还掛著中国结。
她长得和莱昂並不太像,脸庞更圆润,眼睛弯弯的,笑起来露出標准的八颗白牙,有种阳光般热情的感染力。
“新年快乐,露易丝。”莱昂的声音柔和下来。
兄妹俩用英语简单寒暄了几句。
杨柳在一旁听著,发现他们的对话確实如莱昂之前说过的那样,简洁,但透著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露易丝问莱昂在喀什怎么样,莱昂说“很好”。
莱昂问她在中国学习中医適不適应,她说“很难,但非常有趣”。
然后,莱昂很自然地把手机转向杨柳:“杨柳,这是我妹妹露易丝。露易丝,这是杨柳,我跟你说过的。”
杨柳立刻朝屏幕挥手:“嗨!新年快乐,我是杨柳!”
露易丝的眼睛亮起来:“哦!终於见到你了!莱昂这段时间每次联繫都会提起你,这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新鲜!”
出乎杨柳意料,露易丝接下来的对话全部转成了中文。
虽然带著外国口音,但流利程度远超莱昂。
“你的中文说得真好!”杨柳由衷讚嘆。
“马马虎虎啦。”露易丝挥挥手,哈哈大笑:“谢谢!我在非洲当联合国志愿者时遇到了中国医疗队,被中医和文化深深吸引了。后来非洲內乱,还是中国军舰把我们一起撤出来的。所以那时我就决定了,要来中国学中医。既然来了,当然要把中文学好!不过和莱昂相比,这也算是我的童子功了,谁让莱昂小时候不好好学的!”
她瞥一眼莱昂,得意地说道:“不过说真的,应该是我更佩服你才对。能让我这个闷葫芦哥哥开口提起过这么多次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杨柳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莱昂,他把手机塞到杨柳手里,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杨柳不好意思地对露易丝笑笑。
两个女孩隔著屏幕,竟不约而同地有种一见如故的熟稔。
露易丝是个极其健谈的人,她兴奋地告诉杨柳,自己正在天津的中医老师家里过年,吃了地道的津味年夜饭,还学会了包饺子。
“不过我的饺子长得非常难看,”她哈哈大笑,“虽然没有破,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是我包的,简直是鹤立鸡群。”
杨柳被她的直爽逗乐了。
露易丝接著说起她在非洲的经歷,说起中国军舰撤侨时她作为联合国的志愿者是经歷了怎样的艰辛才成功登船,说起她如何因此决定来中国学中医。
她的故事精彩得像冒险小说,但讲述的语气却轻描淡写,说到最后还蹦出一句標准的天津话:“这都不叫事儿!”
这句倒是说得標准,逗得杨柳前仰后合。
笑声中,露易丝提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才是真的厉害。莱昂也认识的。作为无国界医生,从非洲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加沙。”
说著她嘆了一口气,“说真的,眼下这种情况,我还有点担心他。”
杨柳知道近期加沙的局势不甚乐观,轻声安慰:“按照人道主义精神,医院应该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在一旁静静倾听的莱昂听到妹妹提起加沙的那位朋友,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妹妹的那位朋友,他曾见过几次,是个像小太阳般充满活力的女孩,每次见到他都会嘰嘰喳喳地和他聊几句。
听到杨柳说『医院更安全』,莱昂苦笑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多么希望世界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简单。
但很快他那些不合时宜的忧虑又被眼前这温馨融洽的画面驱散了。
他恢復平静,继续安静地听两个女孩聊天。
“理论上是的。”露易丝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並没有轻鬆起来,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起了自己在北京旅行时那些有趣的见闻。
两个女孩年龄相仿,性格里都有种相似的爽朗和好奇心,很快便聊得热火朝天。
从中医针灸的神奇,到天津煎饼果子和北京豆汁儿,再到女生之间关於旅行、摄影、美食的各种话题。
她们甚至约好,等杨柳回北京后,要一起去吃全聚德的烤鸭。
这一下莱昂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但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手机屏幕里妹妹鲜活的笑脸,又看看身边杨柳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仿佛被阳光一寸寸照亮。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孩,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交谈、彼此喜欢。
这感觉,幸福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露易丝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她们唯一共同认识的人——莱昂。
“我跟你讲,莱昂小时候可彆扭了,”露易丝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却故意改用英语说道,“爸妈让他学中文,他偏不,还整天调课去踢球。结果被发现了,不知道挨了多少罚……”
杨柳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瞥莱昂一眼,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莱昂无奈扶额,试图打断:“露易丝,说点別的。”
露易丝正在兴头上,她本就是故意在莱昂身上找乐子,哪里停得下来。
她搜肠刮肚地翻旧帐,从莱昂少年时的叛逆,说到他大学执意学物理和父母闹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一次,他刚结束一个长途拍摄回家,结果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当时嚇坏了,还以为他要死了……”
“露易丝。”莱昂出声打断,语气里带著警告。
但杨柳已经听到了。
她忽然把这件事和刚认识莱昂时,他对当地食物的坚决拒绝和对蛋白棒的执著联繫了起来。
原来那不是挑剔,而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
她看向桌上那盘莱昂现在已能坦然享用的羊肉抓饭,想起他毫不犹豫吃下她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不觉得好笑,只觉得心疼。
他究竟走出了多少阴影,才成为今天能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的人?
在杨柳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莱昂终於忍不住,伸手去拿手机。
他的动作有些急,胳膊从杨柳身后伸过去。因为隔著距离,他几乎是倾身向前,手臂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后背,將她半圈在怀与沙发靠背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手机拿到了,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意犹未尽的妹妹:“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代我向你的老师问好。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