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五章 神医临门
正午时分,甜水集的各家乐坊才刚刚卸下门板,慵懒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辉。
这行当里的人都活顛倒了日子,总要日上三竿才起身,午后虽也有零星客人,可真正的热闹,总要等到黄昏之后。
华灯初上时,丝竹声才会穿透夜色,引来寻欢作乐的人们。
因此魏长乐这大中午的踏入瀟湘馆,著实让里头的人愣了一愣。
这个时候,馆內还残留著昨夜欢宴的痕跡,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酒香与脂粉气混合的曖昧味道,几个小廝正打著哈欠收拾散落的杯盏。
环佩声响,那位专司卖酒的红姑娘青鸞正在堂前摆弄酒罈,纤细的手指拂过坛身上红纸贴就的“醉”字,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眼认出魏长乐来。
青鸞立刻扭著杨柳般的腰肢迎上前,笑靨如花,颊边两点梨涡深陷:“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公子爷今日怎么这样早?姑娘们才起身,妆都没理呢,一个个蓬头垢面的,哪敢见人。不如先请雅间坐坐,奴家叫人给您弹两曲解解闷?”
她今日著一身水绿襦裙,外罩鹅黄半臂,发间只簪一朵新鲜的茉莉,倒添了几分清丽。
魏长乐身边跟著个高壮汉子,约莫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頜下一綹稀疏的山羊须,脸上散著些深浅不一的黑色斑点。
最扎眼的是左眼眼眶里嵌著颗碧荧荧的假眼珠子,质地似是琉璃所制,盯著人看时,泛著说不出的幽光,像是深潭里沉著的一块冷玉。
“青鸞,今日不同往常。”魏长乐笑著指了指身旁人,“这位是万里挑一的名医,见多识广。他生平最好美酒,听我提起你这儿有『美人醉』,说什么也要来尝一口,说是要品品这酒里到底藏了多少美人泪。”
青鸞闻言却面露难色,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公子爷,实在不巧……最后一点美人醉,昨儿晚上就一滴不剩了。”
她话音软糯,带著十二分的歉意,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著那独眼汉子,“您別恼,最多三日,新酒就能送来,到时候我亲自给您留两坛。坊里还有其他好酒,『杏花春』、『琥珀光』都是上品,公子爷和这位爷先尝尝鲜?”
魏长乐回头对山羊须汉子一摊手,“瞧,不是我不请客,是真没了。殷兄,看来这缘分还没到。”
“既来之,则安之。”山羊须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木,听不出情绪,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无波,碧色的左眼却微微转动,扫视著厅堂內陈设。
魏长乐哈哈一笑,朝青鸞挥手,“那便安排个清静雅间,好酒好菜端上来!虽无美人醉,总不至於饿著肚子。”
青鸞忙应声招呼,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引二人上了二楼靠东的雅间。
这间屋子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掛著几幅工笔美人图,角落的青铜香炉里燃著淡淡的苏合香。
她吩咐候在廊下的小丫鬟速去备席,又亲自为二人斟上初沏的龙井。
“你近日是否睡不安稳?”山羊须忽然抬眼,那只碧眼在昏暗光线中泛著幽光,看向正俯身斟酒的青鸞,“夜里可常无故惊醒?寅时前后尤甚?”
青鸞手一颤,壶嘴偏离杯沿,琥珀色的茶汤险些洒出,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稳住手,勉强笑道:“爷……您能看出来?”
“看你气色,暗沉无光,似有浊气鬱结;眼底泛青,血丝隱现,这是心脉不寧之兆。”山羊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寅时乃肺经当令,若此时易醒,多是心肺有热。这般耗下去,白日强打精神,夜里不得安眠,阴阳顛倒,损的是阳寿。”
青鸞神色惊疑不定,握著茶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可有调理的法子?”声音里透出急切,全不似方才招呼客人时的圆滑。
“他是神医。”魏长乐笑眯眯地接话,“这点小症候,岂能瞒过他的眼?青鸞姑娘,你算是遇上贵人了。”
“那……可有调理的法子?”青鸞又问了一遍,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山羊须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你心思太重,忧思伤脾,鬱火扰心。若心结不解,纵有药石,其效也缓。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肯安心调养,戒急戒躁,辅以清心寧神之方,总有好转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一瞥,穿过半掩的门缝,望向楼下隱约可见的廊影,“其实不只你一人——方才我扫了一眼这乐坊里的姑娘,从楼梯口走过的两个,还有在院里晾衣的那个穿粉衫的,气色都已败坏。表面瞧著无事,笑靨如花,內里恐怕已亏虚得很了,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灭。”
“老殷,”魏长乐忽然插话,笑容里带著怂恿,右眉微微挑起,“你今日既然来了,不如行个善,给姑娘们都瞧瞧?若能救回几条性命,也是功德无量。佛祖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山羊须摇头,山羊须隨之轻颤:“我是来喝酒的,不是坐堂问诊。”
语气虽淡,却透著不容置喙。
“神医,”青鸞连忙恳求,眼中水光瀲灩,像是要落下泪来,“您方才说哪位姑娘情况不好?那穿粉衫的是小桃红,她才十六,前些日子总说心口闷……不如……您帮著看看,开个方子?若能救人,瀟湘馆上下都念您的好!”
“是啊,”魏长乐嘆了一声,语调恳切,收起玩笑神色,“这些姑娘昼夜顛倒,陪酒卖笑,挣几个辛苦钱,哪得空去瞧大夫?就算瞧了,抓不抓得起药还两说。今日你既到此,便是缘分。不如就粗粗看看,点出那些身子不妥的,让她们及早去治,也算是积德。老殷,你那双眼睛,不是常说自己能『望气知疾』么?”
山羊须那只碧荧荧的假眼转了转,在眼眶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怎么看?一个个望闻问切?”
“不必那么麻烦。”魏长乐笑道,“你先大致相相面,点出有恙的便是。老殷,我和这位红姑娘是熟人,她的美人醉紧俏得很,可不是想喝就有。今日你帮忙,青鸞回头可以帮你存几坛——青鸞,是不是?”
青鸞立马笑道,抹了抹眼角:“神医如果真的能帮大家瞧病,我定让你喝上美人醉,专等您来!”
魏长乐向青鸞道,指尖指向门外:“去请你们管事的妈妈来,我与她说。这么大的事,总得主事的点头。”
青鸞应声退下,裙裾摆动如风中荷叶,脚步声匆匆远去。
雅间內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山羊须——正是监察院春木司不良將殷衍——压低声音,身子前倾,独眼紧盯著魏长乐:“司卿,您到底想做什么?真让我在这儿给风尘女子诊病?监察院条例,不可无故暴露身份,引人注目。”
殷衍精於药理,虽不比宫廷御医,却也远胜寻常大夫,尤其擅长从面色、眼神、步態中察知隱疾。
他深知魏长乐行事诡譎,心思如九曲迴廊,今日这番举动,绝非一时兴起。
“殷兄,你可知落到此处的姑娘,多是苦命人。”魏长乐笑容微敛,声音轻了些,“甜水集乐坊里的女子,多半出身贫寒,或是家中遭灾,或是被人拐卖,当初买进来也花不了几个钱。若真患了重病,背后那些人肯花大钱治么?只怕寧可添新,也不愿填这无底洞。一具病体,扔在柴房任其自生自灭,也是常事。”
殷衍皱眉,右眼眼角细纹加深:“此话不假。我年轻时行走江湖,见过不少。”
“所以你今日顺手帮她们一把,岂非善举?”魏长乐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於你不过费些眼力,於她们或许就是一条性命。殷兄,医者仁心,总不该只对著卷宗案牘。”
殷衍盯著魏长乐,独眼里透著不解,碧色假眼在光线变换中明灭不定:“司卿,恕属下直言。您今日先是邀我来此饮酒,又非要属下给她们瞧病……属下心里实在没底。您究竟有何打算,可否明示?我也好有个准备。”
他太了解这位少年司卿了。
不过弱冠之年,便执掌监察院一司,心思深如寒潭,手段巧似织锦,每每举动皆藏后招,看似閒庭信步,实则步步为营。
今日这齣,绝不只是“行善”那么简单。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香风,浓烈得几乎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粉末,接著是细碎的环佩撞击声。
一个年近四旬、浓妆艷抹的妇人笑著进来,身后跟著青鸞。
这妇人穿著絳红遍地金褙子,头上插满珠翠,一张脸涂得雪白,两颊胭脂红得似要滴血,嘴唇点成樱桃大小,虽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只是一身脂粉气浓得呛人,行动间香风扑鼻。
“公子爷,奴家喜妈妈,听青鸞说您找?”妇人嗓音甜腻如蜜,眼波流转,快速扫过魏长乐和殷衍,尤其在殷衍那只碧眼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笑得更开,眼尾皱纹堆叠如菊,“这位爷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咱们瀟湘馆吧?”
“喜妈妈,这位是殷神医。”魏长乐指了指殷衍,神色从容,“他今日愿为坊中姑娘瞧瞧身子,算是结个善缘。”
喜妈妈顿时笑开了花,拍著手道:“哎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不瞒您说,坊里確有几位姑娘总说身子不爽利,还有两个躺著起不来呢。两位若是肯帮忙,今日的花销,奴家给您......免一半!”
“要免就全免,哪兴免一半的?”魏长乐挑眉,半真半假地討价还价,“喜妈妈,这位殷神医出诊,诊金可不菲。隨便看两三个人,就够在你这瀟湘馆消遣整晚。今日他要给你这儿几十號人瞧病,按市价,够在你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了!你这免一半,未免太小气。”
“公子说的是!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喜妈妈眼珠一转,笑得越发殷勤,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咱们说定了——您可得把坊里的姑娘都瞧一遍,一个不漏!若只瞧几个就歇手,这帐……奴家可免不了。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也得算算成本不是?”
话里带著试探,眼睛却闪著精明的光。
魏长乐看向殷衍,嘴角含笑:“殷神医,你意下如何?”
春木司从上到下,大部分人都是很孤僻的性子,殷衍更是其中翘楚,终日与药材、医书、尸体为伍,不喜人多喧闹。
今日来到这脂粉堆、笙歌地的瀟湘馆,若不是魏长乐亲邀,殷衍肯定是不愿意踏入半步的。
眼下被架著要为一眾姑娘瞧病,殷衍自然是非常不情愿。
他眉头紧锁如峦,心中无奈,却只得配合,声音硬邦邦地道:“最多两个时辰。不过这点时间,也够看三四十人了——只观气色,不问症,不开方。”
“那便抓紧!”魏长乐立即对喜妈妈道,神色一正,“先把大门关上,別让閒人打扰。姑娘们都叫出来,挨个排队,看完一个进一个,別乱。有病的记下名字,让她们自己想法子治去——殷神医只诊不断,只观不开方,喜妈妈可明白?”
喜妈妈连连点头,扯著青鸞风风火火地出去张罗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木楼梯上,远远还能听见她扯著嗓子喊:“都起来!都起来!有神医来看诊了!”
门一关,雅间內重归安静。
殷衍立即低声问,独眼中满是疑惑:“司卿,您真在意那点花销?您平日赏咱们银子,可是眼都不眨。”
魏长乐微微一笑,笑容里藏著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爭这一下,老鴇才觉得『划算』,才会把能叫的人都叫来,连后院养病的、厨房帮佣的,只要是个女的,她都会拉出来。她越想占便宜,来的人就越全,一个都不会少。”
“可为何非要给所有人瞧病?”殷衍不解。
“我在找人。”魏长乐眼中掠过一丝锐光,如刀出鞘,转瞬即逝。
“找人?”殷衍一怔,山羊须微微颤动,“找谁?逃犯?细作?还是……”
“你只管专心诊病,就当真是来行善的。仔细看,慢慢瞧,尤其是那些气色有异、似病非病的。”魏长乐语气转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其他一概不问,也莫露破绽。记住,人找到之前,即便真得要看完所有人,你中途也不能停。”
殷衍独眼微凝,碧色假眼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一脸狐疑,嘴唇动了动,却终是点点头。
“既然如此,”殷衍低声道,右眼微微眯起,“那属下就真当坐堂了。只望司卿要找的人,確实在这些姑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