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六章 青灯不度胭脂骸
晨光稀薄如纱,將冥阑寺的山门笼罩在一片青灰的冷色里。
魏长乐立在斑驳的墙根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眼望去,正门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门环上铜绿斑驳,锈跡如狰狞的伤疤,显然久未开启。
难道这竟是一座被人遗忘的荒寺?
他並不急於动作,而是静静打量著周遭。
寺庙的围墙高约一丈有余,墙体由大块青砖垒成,表面泥灰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內里青灰的砖石本色。
墙头瓦当残破,蹲兽不全,一派凋敝气象。
魏长乐左右扫视,晨雾未散,四下闃无人跡。
他身形倏然一纵,衣袍几乎未带起风声,人便如一片被秋风捲起的枯叶,轻飘飘旋起,足尖在墙砖剥落处极轻一点,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形。
寺內景象映入眼帘。
规模竟是不小,殿宇廊廡错落,虽多半显露出年久失修的颓唐,但整体格局尚存,並非全然荒废。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一片沉沉的青灰屋瓦之中,竟真有零星几点昏黄灯火,如鬼魅之眼,在渐褪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寺庙里有人。
魏长乐不再犹豫,身形如一片真正的落叶,轻飘飘落在院中地面。
落脚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偏院。
他立刻凝住身形,侧耳倾听片刻,確认未引起注意,方继续移动。
正前方是一座大殿,形制颇为宏伟,但朱漆门柱早已褪尽鲜色,漆皮翻卷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质,被风雨蚀出道道深痕。
殿门虚掩,內里幽暗。
魏长乐屏息凝神,將自身气息收敛。
远处,越过层叠屋脊,隱约有模糊的人声絮语传来,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更清晰的是木鱼声,“篤……篤……篤……”,单调、迟缓,敲击者似乎心不在焉,每每停顿良久,才又懒懒响起一记,在这荒寺晨光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散漫与颓废。
他循著声与光的来处,悄然移动。
身形始终紧贴著墙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暗夜中巡行的猫。
绕过空旷的正殿,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后院。
此地荒败之气稍减,青石铺就的地面虽有裂缝,却看得出近期清扫过的痕跡。
几株老槐树与银杏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如乾枯的巨手抓向苍白的天穹。
院子东侧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门窗简陋,应是僧寮。
西侧则矗立著一座两层小楼,木质结构,窗欞破损,瓦片零落,显得格外陈旧孤清。
魏长乐潜至僧寮后窗之下,將身体完美地隱入一丛半枯的竹影之后。
窗纸泛黄,多有破损,內里的声音便毫无阻碍地流泻出来。
“哎呀,你轻点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嗓音不高,那嗔怪里却又掺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与熟稔,“这僧袍可是刚浆洗过的,扯坏了你明儿穿什么?”
这声音並非年轻女子,似乎有些年纪。
“洗了又怎样?脏了再洗便是。”一个男人粗嘎的笑声接上,带著刚醒不久的浑浊鼻音,“我的好姐姐,昨夜梦里可全是你的影子,比现在这扭捏模样听话多了……”
“呸!嘴里没一句正经!出家人说这等胡话,也不怕殿上的佛祖降罪,劈了你这歪心邪意的禿驴!”女人啐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佛祖?佛祖在哪儿呢?这大殿空了多少年了,香火都没一丝,他老人家怕是早就云游去了罢?我眼里啊,如今就只瞧得见你……”男人声音压低,带著狎昵的喘息。
接著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推搡,又似拉扯,夹杂著妇人从鼻腔里发出的、压抑而模糊的低笑,以及男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
魏长乐眉头微蹙。
佛门清净地,怎会有妇人身处僧寮?
听这对话,关係绝非寻常。
他极缓极慢地移动了一下位置,避开竹枝,寻到窗纸上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將眼睛凑近。
屋內光线昏蒙,陈设简陋,只有一榻一桌一凳。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和尚,身形微胖,麵团团的脸,此刻正將一个穿著靛蓝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搂在怀里。
妇人背对著窗户,看不清全貌,但体態丰腴,头髮挽成寻常髻,插著一根木簪。
和尚的手在她腰间不安分地游走,妇人半推半就,一只手似拒还迎地搭在和尚胸口,轻轻捶打。
和尚低下头,肥厚的嘴唇凑在妇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那妇人肩头一颤,隨即“哎呀”一声,脖颈泛起红晕,竟將头一低,埋进了和尚的肩窝,身子却软软地靠得更紧。
“別闹了……”妇人声音闷闷地传来,“天都亮了,一会儿真有人过来瞧见,可怎么好?”
“怕什么?”和尚不以为意,反而將她搂得更紧,“这大清早的,霜寒露重的,谁不在热被窝里躺著?就你胆子比米粒还小……”
魏长乐移开视线,不再窥看。
这腌臢场景已无需再看,心中疑云却如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瀰漫。
这冥阑寺,表面荒败冷清,內里竟淫秽不堪至此。
天机那老狐狸不惜暴露行踪,將自己引至此地,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看这一出僧俗苟合的丑戏。
此地必有更深藏的诡异。
僧寮往北,另有院落,此时正有裊裊灰白炊烟升起,融入渐亮的天空。
魏长乐身形再动,如鬼魅般穿过残破的月亮门,目光扫过那处院外一株枝椏盘曲如龙的老榆树,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选了一处枝叶尚算茂密的横椏隱住身形,居高临下俯瞰。
升烟院落原来是寺庙的后厨所在,此时正是准备早斋的时辰。
院子颇大,一角搭著简陋的草棚,棚下砌著两眼大灶,灶火正旺,映得砖石发红。
一个体型胖大近乎臃肿的和尚,裸著半边臂膀,围著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正站在灶前,手持一柄黑沉铁勺,在一口大锅中用力翻炒。
另一个年轻些的僧人蹲在地上,面前摆著木盆菜板,正埋头“哚哚”地切著青菜。
魏长乐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在灶台边沿。
那里赫然摆著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是堆得尖尖的一碗肉!
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纹理分明,色泽是新鲜猪肉才有的鲜红与脂白,绝非素斋常用的豆腐或麵筋仿製。
紧挨著肉碗的木盆里,还有几条已然去鳞开膛、洗净的鱼,鱼眼灰白,尾巴无力地垂著。
和尚……竟公然食荤?
这在戒律森严的佛门,可是破根本大戒的行径。
更让他目光一沉的是,厨房里並非只有僧人。
一个约莫三十六七岁的妇人,穿著藏青色的袄裙,料子比之前僧寮里那位要好些,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腕上还戴著个不起眼的铜鐲,面上带著一种管事婆子才有的精明与隱隱的权威感。
她此刻正站在那胖大和尚身边,手里攥著一块半旧的棉帕,不时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替那翻炒得额头冒汗的胖和尚擦拭。
“这一大早就烟燻火燎的,累了吧?”妇人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位带著沙哑的娇嗔,反而是一种刻意放柔、近乎甜腻的调子,听著却並不舒服。
“不累,为你做菜,怎么会累?”胖和尚头也不回,咧嘴一笑,手里铁勺挥动得更起劲,“今儿这肉,我特意多搁了糖。你不是最爱这口甜鲜么?”
“就你记得牢。”妇人飞了个眼风,嘴角勾起,手指却伸过去,在胖和尚腰间的肥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旁的事怎不见你这般上心?”
胖和尚“哎哟”一声,故作夸张地缩了缩身子,顺势一把抓住妇人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握在油腻的掌中摩挲:“我的心肝,我哪件事对你不上心?”
“死鬼……没个正形!”妇人用力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却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並无多少恼意。
魏长乐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底寒意森然。
这寺庙何止是墮落,简直是从根子上烂透了。
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佛门净地,竟成了藏污纳垢、行齷齪之事的魔窟。
他本打算伺机擒拿一个落单的僧人,拷问天机下落及寺庙隱秘,但此念隨即被按下。
这寺庙规模虽较一般小庙为大,但从所见推断,实际人数有限,僧人不过十数,妇人亦仅有数名。
任何一人突然失踪,必会引起其余人警觉。
此刻天色已越来越亮,晨光碟机散薄雾,视野愈发开阔。
若继续在寺內大范围探查,暴露的风险將急剧增加。
魏长乐自信以自身修为,纵然被发现也能全身而退。
但打草惊蛇之后,这寺中若真隱藏著重大秘密,对方必有戒备,甚至可能毁灭证据、转移关键,再想深入查探,难如登天。
正思忖是否先行离去,待夜幕深沉再潜回仔细搜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西侧的两层小楼。
小楼位置偏僻,背靠高墙,与僧寮、厨房都保持著一段距离。
门窗紧闭,漆色剥落殆尽,瓦上荒草萋萋,一派久无人居的淒凉模样。
若能藏身其中,居高临下,不仅可避过白日寺中人活动时的目光,更能將大半寺庙的动静收入眼底,或许能观察到一些在地面难以发现的端倪。
时机稍纵即逝。
趁著厨房方向声响嘈杂,僧寮那边也暂时无人出来,魏长乐如一道淡青色的烟影,从榆树滑下,悄无声息地潜至小楼后侧。
楼后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槐,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
树皮皸裂如龙鳞,枝椏横斜,其中一根粗大的分枝恰好伸到二楼一扇窗户旁,窗纸早已破碎,只剩空洞洞的窗框。
他足尖轻点,身形拔起,如灵猿般攀上树干,沿著横枝无声行走至窗前,用手轻轻一推那虚掩的窗扇。
吱呀一声轻响,灰尘簌簌落下。
他侧身闪入,隨即反手將窗户掩回原状。
楼內光线晦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
地面、樑柱、残存的家具上,都积著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足印。
显然,这里已被遗忘多年。
这倒也合理。
寺中房舍本就多於僧人所需,僧眾又如此墮落,谁肯费力来打扫这偏僻破旧的小楼?
二楼房间颇为空旷,除了几件歪倒的破桌烂椅,和墙角堆著的不知名杂物,別无他物。
但正如所料,窗户的位置极佳。
魏长乐挑选了朝向东、南两个方向,视野最开阔的一间屋子,侧身立於窗边墙后,透过窗欞的缝隙与破洞,向外凝望。
寺院的格局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规模確实比寻常小庙大上不少,前后约有四进院落,殿宇僧舍不下二三十间。
但与那些鼎盛名剎,如香火旺盛的青龙寺相比,却又显得侷促简陋。
甚至连以清苦著称的法济寺,似乎也比此处规整庄严些。
也正因其布局相对紧凑,掩身在这二楼之上,前院大殿、中庭僧寮、后院厨房,乃至东西两侧的偏院,大半动静皆可窥见。
静静观察了半日,魏长乐对这冥阑寺的怪异之处,了解得更为具体。
寺中僧人,陆陆续续露面者,总计约十一二人。
这人数对於一个无甚香火、看似荒败的寺庙而言,已不算少。
青龙寺那般大寺,若无朝廷供养,仅靠微薄香火,也未必能维持更多僧侣。
而之前所见,寺庙正门锈蚀紧闭,殿內香炉冰冷积灰,无一不在诉说此地香火早已断绝。
一个没有香火来源的寺庙,如何能供养这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僧人?
更蹊蹺的是,除了僧人,半日之间,他在寺內陆续看到了四名妇人。
是否仅有这四人,尚未可知。
这些妇人年纪均在三十以上,身形壮实,手脚麻利,衣著朴素,若在市井之中,便是最寻常不过的僕妇帮佣模样。
但在这本该只有男性的佛门之地,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扎眼无比。
而在那些看似六根不净的和尚眼里,这些风韵犹存、体格健硕的妇人,恐怕更是吸引力非凡。
白日里,僧人们倒也做足表面功夫,敲起木鱼,念诵经文。
但那木鱼声始终懒散断续,诵经声也有气无力。
妇人们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各司其职。
然而,魏长乐居高临下,看得分明,但凡有和尚与妇人单独在廊下、院角、井边相遇,四周无人时,必有短暂而迅速的肢体接触。
或是和尚趁机摸一把妇人的手,或是妇人娇笑著推搡和尚的肩头,目光流转间,儘是心照不宣的曖昧。
午斋时分,景象更是赤裸。
斋堂就在厨房隔壁,僧人与那几名妇人竟同席而坐!
桌上鱼肉齐全,杯盘狼藉,哪还有半分出家人茹素持戒、肃穆用斋的模样?
这寺庙,从信仰到戒律,从行为到人心,已然彻底烂透,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但天机那老狐狸,究竟为何引自己来此?
绝非仅仅让他见证这处道德崩坏的污秽之地。
夕阳终於沉向西山,將最后一片橘红残照涂抹在冥阑寺斑驳的屋瓦上,旋即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靄吞没。
僧人们结束了白日那敷衍的“功课”,三三两两拖著步子回到僧寮,关门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也收拾停当,住进了西侧靠近围墙的一排低矮厢房,与僧寮仅一墙之隔。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彻底覆盖了寺庙。
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约莫子时过后,连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整座冥阑寺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殿宇、拂过枯树枝椏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魏长乐在二楼暗室中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闪身出了小楼。
他要寻觅天机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跡,更要探一探这淫窟魔寺,究竟还藏著何等骇人听闻的隱秘。
寺內眾人在夜间並不隨意走动,似乎有著规矩。
但这对魏长乐自然有利,可以更容易探查室內的情况。
正殿殿门依旧虚掩,轻轻推开。
正中佛像垂目,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黑褐色的泥胎,面容模糊,在这昏暗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悲悯,或是嘲讽?
魏长乐运足目力,指尖轻叩墙壁地面,仔细探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格、机关或夹层,甚至跃上樑椽查看,均一无所获。
接著,他转向僧寮区域。
夜色中,那一排低矮房舍像匍匐的兽。
靠近些,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夹杂著含糊的梦囈。
然而,其中確有几间房內,传出截然不同的声响。
混合著刻意压抑却仍漏出唇齿的喘息、呻吟与低语,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肆无忌惮地冲刷著佛门最后的遮羞布。
魏长乐面沉如水,眼底寒意凝聚。
他绕过这些发出污秽声响的房间。
就在他准备转向寺庙更深处,探查那些尚未踏足的偏殿、经堂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於夜风或鼾声的动静,攫住了他的听觉。
是脚步声。
不止一人,正迅速向这边靠近。
他身形如电,倏然隱入一株枝干虬结的古柏之后,气息与树影融为一体。
月光暗淡,勉强勾勒出三个移动的黑影。
领头的是一个妇人,体態轮廓熟悉,正是白日厨房中那个与胖和尚调笑的管事婆子。
她步履匆匆却稳健,毫无夜间行走的犹豫。
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和尚,合力抬著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布匹紧绷,勾勒出內里隱约的人形轮廓!
魏长乐的心骤然一沉。
三人行色匆匆,从他藏身的古柏旁快步走过,带起一阵微腥的风,全然未察觉近在咫尺的窥视者。
魏长乐如同附骨之影,无声无息地缀在后面,保持著安全的距离。
他们穿过那片杂草丛生、断石横陈的荒园,直奔寺庙最东北角。
那里围墙更高,更加偏僻,白日里也罕有人至。
一个独立的小院隱在几株高大槐树的阴影里,院墙由大块青石垒成,墙头生满苔蘚与瓦松。
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掛著一把硕大的铜锁。
婆子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挑出一把,插入锁孔。
“咔噠”一声轻响,锁开了,她迅速推开门,率先进入。
两名和尚抬著东西紧跟其后。
等和尚进去后,婆子反手將门关上,隱约还传来门閂落下的声音。
魏长乐没有立刻跟进。
他绕著高墙悄无声息地移动半圈,选了一处墙砖因潮湿而有些鬆脱、便於借力的角落。
三境修为催动,身轻如羽,足尖在砖缝间几点,人已如狸猫般翻上墙头,伏低身体,藏在墙头一丛枯死的蒿草之后,屏息向下望去。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正中却是一口井。
井口以整块青石凿成,高出地面尺许。
井边,放著一个硕大的木盆。
那盆木质厚重,顏色沉暗。
魏长乐皱起眉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婆子指挥著两个和尚將包裹放在井边青砖地上。
她蹲下身,毫不迟疑地解开包裹系扣,將粗布猛地掀开。
月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包裹內的情形。
魏长乐瞳孔收缩。
包裹里,竟然是一具赤裸的年轻女尸。
魏长乐三境修为带来的敏锐五感,此刻將一切细节残忍地放大。
那女子至多不过双十年华,肌肤原本应是白皙的,此刻却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她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放大,空洞地映著天上疏星,精致的脸庞凝固著最后一刻无边的惊恐与痛苦,嘴巴微张,仿佛未能呼出的惨叫仍堵在喉间。
“手脚麻利点!磨蹭什么?”婆子压低声音催促,脸上没有丝毫怜悯或恐惧,仿佛她面前不是一具曾经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亟待处理的秽物。
两个和尚显然不是初次做这等勾当。
两人一同伸手,抓住女尸冰冷僵硬的脚踝和肩膀,用力將她抬了起来。
尸体早已僵硬,姿势扭曲,他们费了些劲,才將那蜷曲的躯体塞进那个巨大的木盆中。
女尸头颅歪斜,长发垂落盆沿,双目无神地“望”著夜空。
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她动作熟练地揭去封蜡,小心翼翼地將瓶口倾斜,一种粘稠如糖浆的液体,缓缓倾泻而出,淋在女尸的头脸、躯干之上。
“嗤——!”
一阵剧烈的白烟猛地从接触处升腾而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而轻微的“滋滋”腐蚀声。
女尸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塌陷、化作粘稠的糊状物,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而更可怖的是,那骨骼竟也在粘液的侵蚀下软化、变形、如同投入强酸中的蜡製品,缓缓溶解,与皮肉脓血混为一体。
整个溶解过程安静而诡异,只有那持续的“滋滋”声与偶尔气泡破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小院里被无限放大。
两个和尚早已转过身,不敢再看。
唯有那婆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冷注视著木盆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那白日里与胖和尚调笑时尚有几分鲜活的脸庞,此刻在月光与烟雾的映照下,只剩下岩石般的冷酷与漠然,人性似乎已从她眼中彻底剥离。
约莫一刻钟后,盆中的“滋滋”声逐渐微弱、停止。
白烟散去,木盆中,只剩下一滩深褐近黑、粘稠如烂泥、冒著细小气泡的浆状物。
女子的头髮、骨骼、皮肉、臟腑……所有属於一个生命的痕跡,已彻底消失,与那化尸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行了。”婆子终於开口,“抬过去,倒乾净些。”
两个和尚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忍著噁心,抬起那木盆,將盆沿抵在井口石沿上,缓缓倾斜。
“哗啦——咕咚——”
粘稠的尸水浆液倾入深井,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迴响,在井壁间碰撞迴荡,良久方息。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吞咽。
婆子拍了拍手,仿佛刚做完一件寻常家务。
她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笑容,“瞧你们俩那点出息,嚇成这般模样,还是不是男人?要不要……隨我到屋里,让老娘好好宽慰宽慰你们?”
她的话语陡然带上了白日里那种腻人的腔调,与眼前这刚处理完尸体的场景形成了荒诞而恐怖的对比。
两个和尚低著头,不敢接话。
“不知好歹的东西。”婆子脸色骤然一冷,语气刻薄起来,“嫌弃老娘岁数大了?哼,就知道你们眼珠子只往那几个年轻蹄子身上瞟,她们也就比老娘小几岁,真论起伺候男人的功夫,哪一个及得上老娘半分?给你们机会,是看得起你们,不中用!”
两名和尚似乎对这婆子颇有畏惧。
一名和尚挤出諂媚的笑:“苏嬤嬤息怒,我们哪敢嫌弃您?是怕……是怕我们粗笨,入不了您的眼。若能得您……您宽慰,那是我们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做鬼也值了……!”
另一个也赶紧点头附和。
苏嬤嬤这才又笑起来,笑容里满是掌控他人生死与欲望的得意,扭著腰肢走到门边,回头乜斜著眼:“那还杵著当木头?跟过来呀!”
两个和尚如听敕令,忙不迭地跟上。
魏长乐伏在墙头,只觉全身血液都似乎冷凝了。
亲眼目睹一个年轻生命被如此彻底、如此冷酷地抹去,连一点残骸都不留,这种衝击远超听闻任何惨案。
那女子是谁?
为何会落入这魔窟?
她身上的累累伤痕从何而来?
在她之前,这口深不见底的井中,又已吞噬了多少无辜女子的冤魂?
那浓烈的化尸水酸腐气味,与白日里寺庙中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令人作呕的对比。
愤怒如地火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疯狂衝撞,几乎要让他立刻飞身而下,將这三人,不,將这寺庙中所有墮落禽兽,尽数诛杀!
但他的手指深深扣入冰冷的墙砖,死死压住了这股杀意。
不能!
此刻动手,固然能杀三人,却必然惊动全寺。
这寺庙背后是否还有主使?
是否还有更多秘密?
天机引他至此的真正目的为何?
所有这些疑问,都可能因一时衝动而永远沉入那口腐井,再无真相大白之日。
他必须隱忍,必须查清!
那苏嬤嬤领著两个和尚出了院门,“咔噠”一声重新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魏长乐又在墙头伏了片刻,確认再无动静,才如一片阴影般飘落院中。
他缓缓走到井边,那股混合著化尸水与腐烂气息的恶臭更加浓烈。
他探头向井下望去,里面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黑,深不见底。
只有那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不断涌出,诉说著井底隱藏的无数罪恶与悲鸣。
站在这口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井边,魏长乐眼神锐利如刀,心中念头飞转。
年轻的女子,壮实的僕妇,瀰漫在寺內的檀香……!
一道冰冷的灵光,骤然刺破迷雾,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