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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四章 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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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长乐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的话在他耳中迴荡,直白得几乎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那种近乎家常、却又字字如刃的语气,让他既意外又隱隱不安。
    更让他心中悚然的是话中的內容。
    大梁五姓,自然包括皇族赵氏。
    大梁五姓不將国法放在眼中,岂不是连赵氏也一併骂了进去?
    “朕是要告诉你,”皇帝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杀了独孤陌的爱子,就算搬出所谓的律法,对独孤氏来说,根本毫无用处。他要报復你,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你们河东魏氏鸡犬不留。”
    魏长乐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皇帝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律法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有时不过是一张可以被轻易撕碎的纸。
    “太后传召你入宫,所为何事?”皇帝的声音忽然转了个方向,像是隨意一问。
    魏长乐感觉到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精舍內本就阴凉,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他背后,更让他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方才的对答已让魏长乐確信,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帝对武道绝非外行。
    他甚至无法判断皇帝是否也修过武道。
    对大部分武夫来说,苦修技艺,最好的道路当然是卖与帝王家。
    皇帝自幼学的是治国理政,最多也就是练习弓马骑射,当然很少有天子將精力和时间用在武道之上。
    但凡事总会有万一。
    若陛下真是位隱藏的高手,此刻自己毫无防备地跪在这里,皇帝恐怕可以轻鬆取走自己的性命。
    “太后……询问小臣昨夜之事。”魏长乐竭力稳住声线,“她老人家想知道独孤弋阳究竟是如何死的,想问清楚小臣到底是滥杀无辜,还是……诛杀元凶。”
    “这不重要。”皇帝的打断乾脆利落,似乎对细节毫无兴趣,“她要不要保你?”
    魏长乐迟疑了片刻。
    御前奏对,一字之差都可能万劫不復。
    他斟酌著词句,“小臣……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太后明察秋毫,小臣据实稟报之后,她知小臣是秉公办案,所以……”
    “所以你觉得,她会为了你,去硬扛独孤氏的怒火?”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魏长乐,你侦破金佛案,扳倒卢渊明,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圣上……!”魏长乐心头一紧。
    “你是否当真以为,她对你有多赏识?”皇帝的话音如冷泉流淌,“无非是你在北疆的那些功绩,让她觉得你是一把还算锋利的刀。把刀握在手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可现在,你这把刀太利,一下子割伤了一头猛虎。为了安抚那头可能发疯伤人的老虎,她隨时可以把你这把刀——亲手摺断。”
    魏长乐怔住了。
    朝中局势,他並非全然不知。
    太后当年於危局中只手擎天,趁皇帝失智、朝堂动盪之际,稳住了江山,也揽尽了权柄。
    这些年,皇帝虽渐復神智,太后却从未真正放手。
    朝中要职,多是她一手提拔,重要奏章,仍须经她过目。
    权力的滋味如同最蚀骨的毒药,足以让最亲密的母子之间,滋长出冰冷而坚硬的隔阂。
    他知道皇帝与太后之间必有齟齬,却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地將这份对立摊开在一个外人面前。
    那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淡,哪里像是谈论自己的母亲,分明是在评价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政敌。
    他屏住呼吸,一个字也不敢接。
    “朕似乎告诉过你......!”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復平淡,“你的父亲魏如松,是朕提拔起来的。当年若无朕的赏识,他坐不上河东总管的位置,你们魏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
    魏长乐俯首:“陛下隆恩,魏氏一族世代铭记,不敢或忘。”
    皇帝的脚步似乎又近了少许,就在身侧,那声音就在他头顶,“朕是要你明白,河东魏氏,是朕的人。朕一句话,可以让你重归族谱,再列门墙,也唯有朕,会真心实意、全力庇护你们魏家满门。”
    魏长乐斜睨一眼。
    目光所及,是皇帝那双赤足。
    它们隨著主人轻盈的步子移动,如同漫步云端,不染尘埃。
    “朕不会活一万岁,太后更活不了一千岁。”皇帝背著双手,缓缓踱步:“大梁以孝治天下,她既要理政,朕便不与她爭。朕乐得清静,修身养性。可是……人总会死。太后,终究会走在朕的前头。”
    话音未落,皇帝的脚步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
    魏长乐立刻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內心所有的思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朕迟早要真正临朝,总揽乾坤。”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只要朕想保住魏家,你们就能平安无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恭声道:“小臣……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朕可以下一道明旨,布告天下。”皇帝缓缓道:“言明独孤弋阳罪证確凿,死有余辜。言明是朕命你追查摘心案,亦是朕赋予你临机决断之权。这道旨意颁布下去,除非独孤陌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举兵造反,否则,他绝不敢动你魏家分毫。”
    魏长乐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皇帝为何要说得如此详尽?
    这不像恩赐,更像一场……谈判前的筹码展示。
    “魏长乐......!”皇帝唤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想不想让朕……保住魏氏?”
    魏长乐谨慎答道:“小臣……自然感激不尽。河东魏氏,亦必世代效忠,以报天恩……”
    皇帝打断了他形式化的表忠,“朕只庇护忠贞之臣,你如何向朕证明你的忠诚?”
    魏长乐心头一震,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许诺,都是为了这一问。
    皇帝並非单纯施恩,而是在索求一场交易。
    而能让皇帝以庇护一个家族为条件来交换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虽然太后掌权,但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仍握有相当的权柄与资源。
    他想要什么,本有许多途径。
    如今却要如此迂迴地与一个臣子做交易,那所求之事,定然极为特殊,甚至……极为棘手。
    “圣上……”魏长乐压下心头的惊涛,索性直接问道,“需要小臣做什么?小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果然是聪明的孩子。”皇帝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放心,朕不会让你赴汤蹈火。朕要你做的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
    魏长乐心中暗自冷笑。
    若当真轻而易举,皇帝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许下这般重的承诺?
    “起身说话吧。”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
    魏长乐应声而起,终於得以正面窥见天顏。
    皇帝就站在他几步之外,简单地束著髮髻,几缕花白的髮丝垂在颊边。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袭质料极轻柔的素色长衫,行走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面庞瘦长,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並不显得如何咄咄逼人,却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嘴唇很薄,说话时几乎不见唇齿开合,声音却清晰无比地送入耳中。
    “你几日前入宫,为皇后施针。”皇帝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她如今情形如何?”
    皇后!
    魏长乐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
    皇帝真正要他办的事,必定与坤寧宫那位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有关。
    “回陛下,小臣严格依照太署丞柳永元所授之法,为皇后娘娘疏导经脉,排除淤毒。”魏长乐微微躬身,如实稟报,“娘娘的气色,较之前似乎稍有好转,只是……仍未甦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觉得,她当真能醒过来么?”
    魏长乐摇头:“小臣不知。小臣並不通医术,只因习武,略识经脉穴位。柳太医所授,乃是针对特定穴位的施针之法,小臣只是依样画葫芦,严格执行而已。娘娘面色或可观察,但其体內真实情状,经络气血之流转,毒质淤塞之深浅,小臣实无从判断。”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陛下若想知晓娘娘详情,可宣太医院诸位国手入宫诊视,他们必比小臣知晓得详尽得多。”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皇帝极轻地、却寒意十足的一声冷哼。
    魏长乐立刻低下头,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敢再言。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你为她施针时,身旁可有他人?”皇帝再度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魏长乐心中一紧,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鲜明。
    他谨慎回道:“坤寧宫守卫森严,皇后娘娘寢殿內外,亦有宫人值守……”
    “谢重楼......!”皇帝突兀地插进一个名字,“可是一直守在殿外?”
    谢重楼?
    魏长乐有些疑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猛然间想到什么,还没问出口,皇帝已经道:“內宫前任大总管,那个老太监......!”
    果然是他!
    原来那老太监叫谢重楼。
    “一直在!”
    魏长乐心中也是奇怪,暗想谢重楼已经守在皇后寢殿八年之久,此事即使宫中內外不是谁都知道,但皇帝应该一清二楚,又何必多此一问。
    但皇帝的询问,证明至少皇帝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前往坤寧宫,否则应该知道谢重楼日夜依然守在那里。
    这也正是魏长乐颇为疑惑的地方。
    皇后是皇帝的正宫,而且皇帝明显对皇后的情况一直很上心。
    按理来说,皇帝既然如此在意,天寿宫距离坤寧宫也並不是很远,他完全可以经常去探望。
    但皇帝却似乎无法进入坤寧宫,想要得到皇后的消息,只能找人打听。
    “你施针之时,寢殿內有几人?”皇帝的目光锁著他,“她们可曾亲眼见你施针?”
    魏长乐道:“柳太医传授此法时,曾再三叮嘱,施针过程不可为外人所见。小臣亦曾立誓,故而施针时,宫人都是避在屏风后面,並无他人能见。”
    他回答得格外小心,甚至有意强调“立誓”二字,隱约堵死了皇帝可能索要续命之法的口。
    毕竟,他连太后都未透露引子术的奥秘,若皇帝强逼,他夹在中间,便是灭顶之灾。
    “也就是说,你施针时,近旁並无耳目?”
    “是。”
    “很好。”
    皇帝轻轻頷首。
    隨即,魏长乐便见皇帝缓缓抬起右手,握成拳,伸至他面前。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与面容一般略显苍白。
    拳头在魏长乐眼前,慢慢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躺著一枚药丸。
    宛若一只苍蝇大小,顏色却红得惊心动魄,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又似一颗被精心淬炼过的红宝石,在精舍幽暗的光线下,隱隱流转著一层诡譎而润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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