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都不重要
哈里突然醒来,左胸口仿佛被挖了一块,感觉只剩下一个持续钝痛的窟窿。
他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他才终於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汗水浸透了他丝质的睡衣,后背和前胸的布料完全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让他很不舒服。
哈里试著动了动手指,但是感觉关节非常沉重,不仅仅是手指,他甚至觉得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非常疲惫,连抬动眼皮都耗费力气。
他慢慢用手肘支撑著,想要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炸开,耳中响起持续的嗡鸣。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闭上眼,用力吸了几口气,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他抬了抬手,指尖颤抖著,摸向自己的左胸。
睡衣下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跡。
但那种空洞的痛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皮肤下面是不是已经溃烂了一个洞。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摸上去非常冰凉,皮肤上覆盖著一层粘腻的冷汗。
他现在需要看到自己的样子。
几乎是跌撞著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摸索著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僵住了。
那还是他,哈里。臃肿的轮廓,棕色的头髮,但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镜中的脸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一夜之间流干了。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周围是浓重发青的阴影,这让他本就偏小的蓝色眼睛看起来更小了,而且失去了焦点,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颧骨因为面颊不正常的消瘦而显得突出,嘴唇乾裂,毫无血色。
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的生机。
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
整个面孔笼罩著一层濒临崩溃的疲惫和痛苦,比他记忆中被杀醒来那次还要糟糕。
哈里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而憔悴的胖子,感觉自己好像快死了。
他又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又恢復了正常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小贝,需要小贝告诉他为什么。
他紧握住脖子上的红宝石,低唤出声:
“小贝……”
他等待著。等待著那个温柔的、活泼的声音或感觉出现。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他心头的恐慌和寒意开始加剧时——
镜子里,他身后那片昏暗房间的阴影中,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毫无徵兆的冷意侵入房间,温度骤降。
哈里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鸡皮疙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环抱住自己。
一个身影,隨后浮现出来。
让他呼吸一滯的是,出现的並非他期盼的小贝。
而是那个红袍的贝拉!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鲜红色的长袍在昏暗中几乎与背景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袍角在轻微拂动。
她可不是哈里这时候希望看到的人。
她可没有小贝的温柔,也不像小贝那样好亲近,有的只是一种隨时在爆发边缘的怒火,哈里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把这股火焰点燃,然后把自己燃烧得痛苦不堪。
哈里从镜中看到她,心臟猛地一缩,这个女人可比现在的痛苦更让他恐惧。
他几乎是弹跳般立刻转身,动作因为身体的虚弱和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显得踉蹌,差点没站稳。
他看著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刚才呼唤小贝时的那种期盼,此刻已经完全不见了。
面对这个疯子,哈里可不敢抱有任何会得到抚慰的幻想。
“贝…贝拉,”哈里的声音干哑,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恭敬,同时拼命想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是由於心底的恐惧,这个笑容因此看起来怪异又勉强,“你…你怎么出来了?”
哈里已经从小贝口中得知,她的这位姐姐拥有圣阶的力量。再加上她之前表现出的那种没有人性的冷漠与躁怒,除了死亡本身,可以说哈里现在最畏惧的,就是她了。
但哈里的諂媚效果一般。
红袍贝拉悬浮在那里,暗红的眼睛盯著他那张强装微笑而显得古怪的脸,嘴角勾起戏謔的笑容。
“小贝?听起来,你想见的不是我。”
“怎么会?”哈里连忙摇头,语速加快了些,“此刻…此刻我最想见到的就是你了。”
“哦?”红袍贝拉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想见我。”
看到这个女人的笑容,哈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回想起之前与神女交谈时,这个女人曾突兀现身。他猜测,或许她对神女讲述的內容有所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音,同时不自觉地挺了挺本就沉重的胸膛,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加一点底气。
“我跟神女的交谈……让我產生了很多困惑,”他斟酌著词句,眼睛低垂,不敢直视对方,“我想,也只有你…能够帮我想清楚。”
听到这句话,红袍贝拉突然动了。
她向前飘近,瞬间拉近了距离,悬浮在离哈里仅半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让哈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散发出的那股带著压迫感的寒意。
“哦?”她微微偏头,血红的瞳孔近距离地锁住哈里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是觉得……我会帮你?”
巨大的压迫感让哈里觉得心臟快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喉咙发紧。“不不不……”他连忙否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我当然没有这种…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红袍贝拉缓缓弯下腰,那张美丽却冷漠的脸离哈里更近了,哈里几乎能感到她冰冷的呼吸。“那你是觉得……”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玩味,“我不会帮你?”
哈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声音也隨之发抖:“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合適的回答。
红袍贝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只是什么?快说!”
哈里害怕到了极点。他知道,一旦回答再次出错,很可能要承受上次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
说她会帮自己?不对。说她不会帮自己?也不对。
这个该死的女人,根本就是在戏弄他!
“我只是……很困惑,贝拉。”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盯住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只有这样他才能判断自己的话是不是她愿意听的,“神女要我帮她找手鐲,我不知道……不知道应不应该,或者说,有没有必要帮她。还想…还请你指示。”
“蠢货!”红袍贝拉伸直了身体,向后飘退了一些,那股压迫感也减弱了。
她的话语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你帮不帮她,根本不重要。”
哈里这才感觉到胸腔的窒息感缓解了些,他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颤抖的手指抹去额头的冷汗。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他完全没理解这个回答。
“根本不重要?”他困惑地重复,眉头紧紧皱起。
“当然不重要。”红袍贝拉的语气很不耐烦,仿佛在忍受他的愚钝,但罕见地继续解释道,“你答不答应她,不重要。你愿不愿意真心帮她,也不重要。她只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就已经够了。结局,早就已经定下了。”
这就让哈里很不明白了。
在和神女的交谈中,哈里能感受到,她非常希望自己帮她,所以她通过维拉妮卡来见自己。哈里也怀疑,维拉妮卡之所以把神女夸得天花乱坠,是不是受到了这位神女大人的指示。
神女极力想给哈里留下一个仁慈的印象,她有意无意地敘说著那些让她看上去非常仁善的事情,像什么“净水团”、“施粥会”之类的。
她在交谈中也非常亲切,想极力消除和哈里的隔阂,主动把那些封存的秘密透露给哈里,甚至不惜说出“神术师和魔法师应该和谐共处”这种背叛教会阵营的话语。
她也非常想激起哈里的同情,眼泪说来就来,甚至为了让哈里感受到她的悲痛,专门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还搭配了黑色的手绢。
她似乎很相信亚歷山大的预言,但是在她有选择的时候,在哈里愿意跟她交谈的时候,她还是竭尽全力希望哈里打心底愿意帮她。
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个手鐲对她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了哈里难以想像的地步,重要到她愿意放下神女的身份,甚至暂时放下自己的信仰,只希望哈里能够可怜她、愿意帮她。
但是现在,这个红袍贝拉却说,自己答不答应她,愿不愿意帮她都不重要,只需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就行了。
这实在让哈里无法理解。
还有,她所说的“结局早就定下”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红袍贝拉再次开口,打断了哈里的思绪。
她那张习惯愤怒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极其稀罕的、类似怜悯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答应她也挺好的。至少……她会觉得更有希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也挺可怜的。”
哈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只有怒火与冷漠的女人,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通人性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