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感伤於怀
否则,她不会如此果断。
陈如松心跳微微加快。
“眼下我缺的,恰好也是一条退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狼尸没了,本命尸却还没著落。”
这女子,不正合適?
陈如鬆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一道决心。
“本命尸可保留生前神智,算是再活一次……”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这么说来,我倒还算是救了你。”
陈如松蹲下身,看著陆知微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平静却隱隱发冷。
“你这样的人,死得太便宜了。”
他將石刻重新握紧,目光不再游移。
“本来也是因为你们,我丟了狼尸,差点连命都搭上。”
“这笔帐,便从你身上討回来!”
陈如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四周林海,確认暂时无人靠近。
隨即,他低头看向陆知微的尸体,语气淡淡,“你这等恶人……”
“理当好好感谢我才是!”
……
陆知微已筑基中期境界许久。
在同辈之中,这般修为並不算慢,甚至一度称得上出挑。入门那几年,她剑心锐利,悟性不差,行事又冷淡克己,前路可期。
修为进展神速,追捧也隨之而来。
男弟子们的殷勤、示好、甚至明里暗里的倾慕,她从来懒得理会。
她一向孤傲,修行之路,本就该是一个人的事,不该在意旁人。
宗门內,她也確实风光过,直到那个人出现。
同代里真正的天骄。
那人年纪比她小两岁,入门却晚她不久。她先行筑基时,那人也不过紧隨其后,晚了几个月而已。二人一度关係极好,练剑、论道、下山歷练,许多时候都在一处。
陆知微甚至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並肩走下去。
可那人忽然出了一趟远门。
不过年许。
那一年多的时间里,音讯稀薄,陆知微心里惦念,也替她担心,既盼她早归,又盼她有所收穫。
直到那一日,那人回宗,陆知微得讯赶至,却被告知,沈师叔已步入金丹,宗门长辈带领她前去挑选洞府。
陆知微当时站在人群里,只觉耳边一片嗡鸣,什么庆贺声、惊嘆声,都像隔著水。
天命偏爱!这样的速度,闻所未闻。
本该是天大的喜事。陆知微之后前去道贺,修仙界长幼尊卑,唯实力为准则,与那人相见需行晚辈之礼,那人与其交好,自是不肯接受晚辈之礼,仍要她同辈相交,陆知微內心欣喜,也为之开心。
可之后,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她问得轻描淡写:“此行可有奇遇?竟这般神速。”
那人笑了笑,避开不谈。
她又问:“可是得了哪位前辈指点?我也想长长见识。”
那人仍是沉默。
第三次,她几乎是低声道:“我们这么多年……你也不肯告诉我?”
那人看了她一眼,牵过她的手去,只言道不便相告。
不便……相告……
多年姐妹情谊,在那四个字面前,忽然轻得像一张纸。
陆知微悵然若失,便起身草草行了晚辈之礼,而后离去,那人似是有话要说,后续未能听清……
她不愿承认自己生出了嫉恨。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被背弃的恼怒,是被防备的不甘。
可心魔种子,就是在那一夜悄悄根种的。
再后来,剑宗要在汜水山设立別院,抽调一批弟子前往坐镇。
她在其中,她本以为,离开宗门,离开那个人,心就会静下来。
可汜水山灵气不盛,別院初建,诸事杂乱。她那点心魔根种在灵气匱乏之地发得更快,修为寸步难进。
偏偏一同前来的人里,有曾追捧她的,有当初不如她的,几年后,那些人里竟有人修为追平她,甚至隱隱压过她。
她不得已终日鬱鬱寡欢,表面仍端著孤傲,背地里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
她开始厌恶同门的目光,厌恶他们的慰问,厌恶他们假惺惺的关心。
直到某一日,她在外巡山时,巧合得知魔修踪跡。
本该上报宗门,可她心底却忽然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若是换条路,会不会更快?
之后的事,像是命运故意推著她走,她与魔修接触,互相试探,得了不少许诺。
这偏僻地界似是有要事发生,机缘巧合之下,她与合欢宗取得了联繫,她得了一部合欢宗功法。
既如此,她便在其中斡旋,日后进入合欢宗也比成为魔修来得更好,当然,那群魔修许下的好处,她也要拿到!
她告诉自己只是权宜,是借法自救。
今日这一局,她更是算得精细。
早在数月前,她便稍稍向一同门示好,果然,仅是勾勾手,他便上了鉤。將自己的一切一一告知。此次坑死魔修,他出了不少的力。
而杀死剑宗同门,也完成他们的任务,魔修毕竟不是铁板一块,死了几个无伤大雅,许给他们好处都无需给了。
眼下剑宗追查,有魔修尸体在,便是完成了合欢宗的任务,把水搅浑,让这片地界越乱越好。
两方之中,她都能捞到好处。
眼前黑暗终於压下来,陆知微脑海里最后闪过的,还是那张脸,那个人。
她心里生出几分嫉恨,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依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想,“若我在两方之间周旋出了岔子,回去宗门……你总还是会帮我的……”
……
陆知微如梦方醒。
意识回笼的一瞬,她先是怔了怔,因为周遭的景色,与记忆中的林海已然不同。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石缝间渗著湿气,空气阴冷而腐朽,隱隱夹杂著土腥与血腥混杂后的怪味。
这是哪里的山洞?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视野微微发黑,不得不重新躺回去。
记忆迅速回溯,那一剑穿胸而过的冰凉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记忆深处。
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陆知微低头查看自身。
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换过,记忆里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和胸前被剑气扫过的伤痕,皆已不见踪影,肌肤光洁,只残留一丝隱约的酸痒。
只是,她心念一动,丹田却空空荡荡,灵力已是乾涸见底,就连储物袋,也不在了。
陆知微十分茫然,会是谁救了自己?魔修?合欢宗?又或者剑宗?难道是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