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游戏结束
    约翰·拉塞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他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著舞台上那令人不齿的一幕。
    克里斯·桑德斯，那个《星际宝贝》的导演，意气风发地走上舞台。
    他从麦克手里接过小金人，亲吻了一下，高高举起，然后得意地走到了发言席前。
    “哇哦，我真的没想到————”
    他开口了，说著那套每个获奖者都会说的，谦虚中透著凡尔赛的获奖感言。
    拉塞特甚至都懒得听了。
    他转过头，想对宫崎骏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我很抱歉”，哪怕对方可能看不到。
    但他看到的却是宫崎骏那张落寞到极点的脸。
    老人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准备离席。
    东京，繁星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静香已经不想再看下去，独留电视开著，自己转身投入到《凉宫春日》的周边发行计划当中。
    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克里斯·桑德斯即將开始感谢他伟大的老板麦可·艾斯纳的时候。
    “stop！！“
    一声断喝响彻了整个杜比剧院！
    是通过现场的音响传出的。
    所有人都懵了。
    克里斯·桑德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现场导播也傻了，镜头疯狂地在舞台上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穿黑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男人出现。
    他正从舞台侧面快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保鏢的壮汉。
    这阵势，不像是来颁奖的，倒像是来抓人的。
    “那傢伙是谁？”
    “发生什么事了？”
    台下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男人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发言席前。
    他直接伸出手，从一脸懵逼的克里斯·桑德斯手里，“拿”过了那座他还没捂热的小金人。
    然后“砰”的一声，將它按在了发言席上，小金人不算重，但此时这个声音却格外响亮。
    紧接著，他又转向了旁边的颁奖嘉宾，麦克。
    在麦克那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注视下，他用两根手指，理所当然地拈起了麦克手中那张写著《星际宝贝》的卡片。
    他甚至没看上面的字。
    就当著全世界观眾的面，缓缓地將它撕成了两半。
    撕拉——！
    纸片分裂的脆响通过话筒传开，如一记鞭响，瞬间抽碎整个杜比剧院的吵闹。
    全场都因这个举动安静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
    黑西装男人终於开口了。
    “很抱歉打断各位。”
    “现场似乎出现了一点————文书上的小失误。”
    他顿了顿，缓缓扫过第一排，停留在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迪士尼ceo，麦可·艾斯纳的身上。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永远无法从奥斯卡史册中抹除的话。
    “你们刚刚，好像为错误的胜利者庆祝了一番。”
    话毕。
    现场集体发出一阵怪响。
    隨后立即被议论声填满。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没听错吧？奖项颁错了？”
    一片嘈杂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宫崎骏，刚半起身，此刻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麦可·艾斯纳左顾右盼，不知道想要找谁。眼见无果，才对身旁的助理低吼道：“去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舞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奥斯卡的主办方人员冲了上来，和那位黑西装男人激烈地交涉著。
    为首的，是本届奥斯卡的现场总导演，一个在好莱坞以脾气火爆著称的义大利光头。
    “你他妈是谁？！”他指著黑西装男人，压低声音怒吼，“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立刻给我滚下台！”
    他身后的两个保安，已经准备上前“请”人了。
    黑西装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从自己西装內袋里掏出了一个皮质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动作优雅而从容，似乎完全没把对方的威胁当回事。
    总导演不耐烦地接了过来，瞥了一眼，只见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张设计极其简约的白色卡片，內容也很简洁，只有三行：
    布莱恩·库里南pwc
    资深合伙人，全球娱乐传媒行业审计主管总导演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冷汗，瞬间从他那颗光亮的脑门上冒了出来。
    台下，记者席的角落里。
    一个来自《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財经记者，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对他身旁那个还一头雾水的娱乐记者低声解释道：“完了，艾斯纳这次踢到铁板了。”
    “怎么了？”娱乐记者不解，“那傢伙是谁？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厉害？”財经记者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
    “这么跟你说吧。在这个这里，你可以得罪fbi，可以得罪cia，甚至可以得罪国税局，但你绝对，绝对不能得罪普华永道。”
    “为什么？”
    “因为，好莱坞所有电影公司的帐本都在他们手里。”
    “华尔街所有投资银行的资金流向，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们的一份审计报告，可以让一家市值千亿的巨头在24小时內灰飞烟灭。”
    “他们不代表正义，他们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规则。”
    “而奥斯卡为了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公正，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把最重要的计票和结果保管工作外包给了他们。”
    財经记者看著台上那个正不停擦汗的总导演，说道：“所以，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代表著普华永道一百多年的信誉，代表著华尔街所有投资人对规则的信任”
    。
    “如果今晚，他让一个错误的结果被颁发出去。明天早上，整个好莱坞体系的股价都会因为信誉崩盘而集体跳水。”
    “你现在告诉我，”记者冷冷地瞥了一眼同事，“麦可·艾斯纳，他，惹得起吗？”
    闹剧结束。
    黑西装男人重新掌管了舞台。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撕开了自己手里的信封，抽出了里面的卡片。
    他看了一眼，然后，將卡片转向了镜头。
    特写镜头下，一个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名字，出现在全世界的屏幕上spiritedaway。（千与千寻英译名）
    他抬起头，对著话筒，认真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最佳动画长片的真正得主是————”
    “《千与千寻》。”
    ——
    静默。
    长达三秒，足以让歷史铭记的静默。
    然后。
    “轰！！！”
    整个杜比剧院瞬间爆发出一阵比之前响亮十倍、百倍的掌声！
    后排，那些被迪士尼霸权压抑了许久的独立电影人和艺术家们，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疯狂地鼓掌，有些甚至吹起口哨，原地跺著脚。
    像是迎来一场迟来的正义。
    拉塞特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了起来。
    他跑到后排来，一把抱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宫崎骏，用力地嘶吼著：“我们贏了！我们贏了！宫崎先生！我们贏了！！！”
    东京，繁星的会议室里不知何时挤满了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静香和所有的员工们笑著，跳著，拥抱在一起，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而第一排。迪士尼的团队。
    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之前的喜悦戛然而止。
    麦可·艾斯纳站在那，四处环顾。
    只见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后排，《千与千寻》的座位方向。
    那是他安排的位置，此时他才想起来。
    而藤原星海，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隔著人海，对他頷首示意。
    然后微微一笑，遥遥做了个口型，说道：
    “game over。”
    麦可，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藤原星海看著麦可·艾斯纳那张扭曲的脸，在心里轻声说道。
    你以为，奥斯卡是你的游乐场。
    但你忘了，它首先，是一门生意。
    而普华永道，这家靠著公正这块金字招牌吃了上百年的公司，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自己的信誉。
    我只需要递上一个善意的提醒。
    就能把一根名为怀疑的刺，扎进了普华永道这条百年巨鱷的心臟里。
    为了维护自己的百年信誉，他们必然会启动最高级別的覆核和监控程序。
    所以，当台上念出那个错误的名字时，布莱恩·库里南，他別无选择。
    他必须站出来，纠正这个错误。
    因为，他要捍卫的，不是艺术，而是他自己公司的股价和未来。
    麦可·艾斯纳，你不是输给了我。
    你是输给了，你自己最信奉的。
    这个资本世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