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落幕
残阳如血,浸透了整片林海。
周遭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噪耳的归巢倦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呼啸的风卷过林梢,枯叶打著旋儿从两人对峙的缝隙中飘过,无声无息地落在泥土里。
裴聿单手持刀,从竹杖中抽出的长刃极不寻常。
刀身狭窄细长,通体泛著幽幽冷光,刃口处竟有如水波般细腻繁复的锻纹流淌,一看便是能吹毛断髮的百炼精钢,也不知是从哪位名匠手中得来的利器。
“好刀!”
陆青眯了眯眼,喉结微动,眉头皱了起来。
若非他身法还算不错,方才那一下就不是被削几缕头髮,而是脑袋搬家了。
可刚刚也不过是躲过一次而已,如今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境界同为惊弓藏弦,手中拿著利器的江湖老手。
不夸张的说,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裴聿一双阴鷙的眸子死死盯住陆青,仿佛一条盘著身子隨时准备暴起的大蛇,口中却朝著身后叫道。
“丁二,別装死!今儿要是杀不了他,谁他娘的也別想活著走出黑山岭!”
那边丁二浑身一个激灵,脸上露出几分狰狞。
他大吼一声,双手撑地猛地弹起,之后……
转身拔腿就跑!
脚下抹油般溜得飞快,连地上还在吐血的大兄都顾不上了,直奔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慌乱至极的踩踏声。
“去你娘的!”
丁二又不傻,这小子连裴聿都拿不下来,再留下去就是填命的坑,先跑为敬!
裴聿的眼皮狠狠一跳,心中將这废物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好一出兄弟情深!
但此时他已是箭在弦上哪怕只剩孤家寡人,这一仗也得见个生死!
就在丁二逃跑这一剎那引起陆青微微分神的瞬间,裴聿动了!
“杀!”
裴聿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残影,人刀合一,手中长刃拉出一道雪练,带著尖锐的啸音当头劈下!
这一刀来势极快极猛,陆青赤手空拳,又吃了刚才一亏,此时断不敢拿血肉之躯去试这百炼钢刀的锋芒,只能一退再退!
身法催动到极致,陆青脚下步法变换,在林木之间辗转腾挪,衣摆好几次被刀风割裂。
直到退至一片碎石嶙峋处。
陆青正好踩中一块湿滑的青苔圆石,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个踉蹌,露出一个破绽!
“死来!”
被陆青滑不留手的诡异身法折磨得心火大盛的裴聿,如何会放过这种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眼中狂喜之色炸裂,不给陆青半点调整气息的机会,长刃高高扬起,激发出全身內劲,势要將陆青从天灵盖劈到胯下!
眼看这必杀一刀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本该慌乱绝望的陆青眼中却闪过一抹精光。
嗖!
一道翠绿色的影子毫无徵兆地从陆青敞开的领口中激射而出!
如同一支带毒的绿箭,快若奔雷直奔裴聿咽喉咬去!
该死!
裴聿浑身汗毛倒竖。
若是这刀不管不顾地劈下去,哪怕能杀了陆青,自己喉咙也要被这畜生咬个正著!
他裴聿还要留著命享富贵,怎能跟个泥腿子同归於尽?
哪怕心中憋屈到了极点,手上的动作却比脑子更快,强行变招,原本竖劈的刀势半空中横扫而出!
噗!
扑来的竹叶青瞬间被斩为两截,腥臭的蛇血撒了裴聿一脸。
但陆青怎么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战机?
在刀锋偏转的那一瞬间,趁著裴聿刀势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他猛地欺身而进,不管不顾撞进了裴聿空门大开的內围!
砰!
一声闷响。
陆青右拳如同重炮出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裴聿的胸膛之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裴聿被打得脸色瞬间惨白,五臟六腑如同翻江倒海,然而心中竟然泛起狂喜!
打得好!
这小子终究还是太嫩!
方才他挥刀斩蛇之时,便预料到陆青定会趁机发难。
他最忌惮的其实是陆青贴身之后的贴身短打,一旦被缠上稍有不慎便会被锁住他用刀的手。
狭小空间里他手中长刃施展不了,胜算绝超不过三成!
可如今陆青一拳打来,虽然打折了他两根肋骨,但也正好给了他借力拉开距离的机会!
只要拉开五步之外,手中杖中刃的威力便能再度发挥。
裴聿强忍著剧痛,顺著拳劲连连向后倒退,想要彻底脱离陆青的攻击范围。
一步,两步,三步……
裴聿倒退七八步稳住身形,刚要重整旗鼓,却发现陆青一拳得手后並未乘胜追击,反而站在原地,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笑意。
他怎么不追击?
念头刚起,裴聿便觉得右脚下传来一种踩在某种软绵滑腻之物上的诡异触感。
嘶!
小腿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就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
裴聿下意识低头。
只见脚下一条土褐色带有倒三角形花纹的恶蛇,正將一对锋利的毒牙深深嵌在他脚踝的皮肉中,一双冰冷竖瞳中满是被踩踏后的暴怒。
五步蛇!
为何偏偏如此巧合,退这么几步竟踩中了这等毒物?
剎那间,被毒牙刺穿的伤口迅速发黑肿胀,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顺著经脉血管直窜心房,恐怖的麻木感正顺著小腿经络向上疯狂蔓延。
这一刻,裴聿只觉五雷轰顶,双眼血红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畜生误我!!”
手中刀光一闪,那五步蛇的蛇头瞬间飞起,滚落草丛。
可这又有什么用?
剧毒攻心,神仙难救。
陆青绝不会放过自己!
……
片刻之后。
暮色四合,山林里起了一层灰濛濛的雾,像是这一场惨烈的廝杀终局之后落下的幕布。
裴聿如同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四肢呈怪异角度扭曲,无力地摊在一片枯叶之中。
他仰头望著头顶那一片愈发阴沉晦暗的天空,枝叶交错割裂著仅剩的一点天光,好似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身子渐渐鬆弛下来,四肢带来的剧痛也麻木了。
密林深处,隱约传来一声短促而悽惨的嚎叫,像是濒死的野兽。
那是丁二的声音。
逃得倒是快,但这又如何,终归逃不脱死亡的宿命!
裴聿惨然一笑,嘴里咕嚕嚕涌出一股黑红的血泡。
想不到啊,想不到。
他裴聿自詡心机算尽,算来算去,最后竟要和丁家兄弟这种不入流的货色死在同一天。
何等淒凉?
山风呜咽,似在嘲笑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命运当真如同野人沟里的瘴气般,让人捉摸不透,又噁心得想吐。
沙沙沙。
脚步踩著枯叶一步步靠近,在这寂静的林间,每一下都如此的清晰。
裴聿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视线里陆青面色平静,手中拿著他的杖中刃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停住,缓缓开口。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你为什么要追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