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第159章 钢铁洪流,言官乱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第159章 钢铁洪流,言官乱政
    本溪铁厂深处,水轮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人语。
    徐光启站在三丈外,戴著泰西匠人带来的玻璃眼罩,死死盯著那台庞然大物。
    这是他参考《泰西水法》与广东铁匠土法,结合辽东水力设计出的“龙门式水力锻锤”。
    理论上,利用太子河支流的落差,带动水轮,再通过连杆和凸轮,能將千斤铁锤提升至一丈高,然后自由落体砸下,其力足以將生铁锭一次锻成毛坯。
    河水被闸口引入,越来越急。巨大的木製水轮开始缓慢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隨即越来越快,连杆带动著沉重的铁锤缓缓升起。
    所有工匠、学徒、还有被请来观礼的几位军中匠户头领,都屏住了呼吸。
    铁锤升到顶点。
    “放!”徐光启嘶声喊道。
    扳机扣下。
    铁锤带著风声呼啸砸落。
    “轰一!!!”
    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如暴雨般从铁砧上迸射开来,照亮了半个工棚。然而,预想中铁锭变形的声音並未持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刺耳的断裂声!
    “咔嚓一嘣!”
    只见那根碗口粗的硬木主轴,在铁锤砸中铁锭的瞬间,从中部炸裂开来!断裂的主轴残片像巨弩射出的標枪,横扫而出。最近的半个茅草工棚被齐刷刷削去屋顶,碎裂的木板和茅草四处飞溅。一个躲闪不及的学徒被飞溅的木屑击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
    水轮失去控制,疯狂地空转了几下,连杆扭曲,整台机器在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缓缓倾斜、垮塌,扬起漫天尘土。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受伤学徒压仰的呻吟和河水依旧奔腾的声音。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光启摘下眼罩,脸上沾满灰尘,看著那堆昂贵的废墟,嘴唇微微颤抖。为了这台机器,他动用了內帑特批的五万两银子,从福建请来木匠,从广东请来铁匠,图纸修改了十七稿。现在,全毁了。
    “大人——”一个老匠户颤声开口。
    徐光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废墟边,不顾危险,俯身查看断裂的主轴截面。木纹扭曲,明显是受力不均加上木质本身有暗伤。
    “是木料。”他声音沙哑,“辽东寒苦,长得慢,木质虽硬,却脆。承受不住瞬间的巨力衝击。得换——换铁轴。”
    “铁轴?”老匠户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重?锻造、安装——而且,这水轮、连杆恐怕都得跟著加固,所费——”
    “所费再巨,也得做。”徐光启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一次不成,就十次。木轴不行,就铁轴。铁轴若还不行,就想別的法子。太上皇要的自铸银元,要的標准化兵甲,要的辽东工业根基,不能停在这里。”
    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工坊管事下令:“第一,全力救治伤者,抚恤加倍。
    第二,清理现场,所有残骸分类保存,我要知道每一处断裂的原因。第三,飞马传书给福建的孙掌柜,让他不惜代价,儘快採购一批南洋铁木(註:指东南亚硬木,如柚木、菠萝格等),同时,在本地寻访百年以上的柞木、榆木。第四,召集所有铁匠、木匠、算学生,今晚掌灯议事,重画图纸!”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徐光启走到受伤的学徒身边,查看伤势。木屑深深扎进肉里,流血不多,但看著骇人。学徒不过十五六岁,疼得脸色煞白。
    “怕吗?”徐光启问。
    学徒咬著嘴唇,摇头。
    “好样的。”徐光启拍拍他未受伤的肩膀,“记住今天。记住失败是什么样子。等咱们的机器成了,锻出第一把刀、第一块银元,有你一份功劳。”
    学徒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
    几乎在同一时刻,辽南,復州卫海边。
    卢象升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泛著白碱的滩涂上,眉头紧锁。眼前的土地,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稀稀疏疏长著些耐盐的芦苇。几个当地老农佝僂著身子跟在后面,面有难色。
    “卢大人,不是小老儿们不肯种。”一个牙齿快掉光的老汉,指著手里几颗乾瘪的番薯种,“这“金疙瘩“(番薯)是好,听说亩產惊人。可它喜沙壤,怕涝更怕碱。咱这地,海水倒灌过,下面一层咸卤,种下去,不出苗就烂根啊!”
    “是啊大人,”另一个老农接口,“往年咱都是种些高粱、稗子,收成虽薄,好歹饿不死。这新章程非要按册子上的“高產作物”种,万一绝收,今年冬天——”
    卢象升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嘴里尝了尝,立刻吐掉,苦涩咸腥。方岳贡递上水囊,他漱了漱口,脸色更加难看。
    巡抚衙门制定的《辽东垦殖新法》,是他召集农官、参考徐光启带来的泰西农书、结合关內经验精心编纂的。里面根据土壤、水源、气候,规划了不同的作物区。辽南沿海这片,被划为“番薯、玉米优势区”,理论上光照足、无霜期长,適合。但他们忽略了土壤盐碱。
    “丈量黄册上,为何没註明此地上质?”卢象升问身后的户房书吏。
    书吏汗都下来了:“回大人,当初清丈,只重亩数、权属,对土质——未有细规。且这復州卫土地,以往多属军屯或废弃,少有细查——”
    “糊涂!”卢象升难得动怒,“土地是根本,土质不知,如何分派作物?种坏了地,饿死人,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书吏噗通跪下,不敢言语。
    卢象升压下火气,对那几个老农温言道:“老人家请起。是官府考虑不周。
    这地,今年暂按你们的法子种,高粱、稗子都可。所需种子,由皇庄借给你们,秋后偿还。但有一条,”他语气转肃,“这盐碱地必须治。疏浚排水沟渠,引淡水冲洗,施用石膏(註:明代已用石膏改良盐碱地),这些工本,官府出七成,你们出三成劳力,可能做到?”
    老农们面面相覷,治碱是慢工,他们祖辈都没做成。但看著卢象升诚挚而坚定的目光,那老汉一跺脚:“大人信咱们,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试试!砸骨头卖血,也把沟渠挖出来!”
    “好!”卢象升起身,“方御史,记下:辽南盐碱地特许改种传统作物,並即刻擬定《辽东土地土质勘验补遗章程》,发往各州县。凡新垦、爭议之地,必须验明土质,方可授田定策。”
    “下官遵命!”
    回城的马车里,卢象升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春耕已全面铺开,类似復州卫的问题层出不穷。有爭水械斗的,有种子以次充好的,有胥吏趁机勒索的,更有暗中散布“新政不久必废”流言的。他像救火队员,四处扑救,精力几乎被榨乾。
    “大人,喝口参汤吧。”亲隨递上温热的汤盅。
    卢象升接过,却没喝,望著窗外掠过的、刚刚冒出点点新绿的田野。有些地里,已经能看到稀疏的禾苗,那是早种的春麦。更多的地里,人们正弯腰忙碌。
    他看到一对父子,父亲扶犁,儿子在前拉绳,辽东牛马稀缺,许多地方不得不人拉犁。很苦,但那些人脸上,有一种专注的、属於希望的光芒。
    这就是根基。再难,也得守住。
    马车刚进瀋阳城门,一骑快马迎面而来,是巡抚衙门的驛卒。
    “大人!京师八百里加急!”驛卒滚鞍下马,呈上一只沉重的漆盒。
    卢象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奏章抄本,最上面一份,赫然是都察院某御史的弹劾:“——辽东巡抚卢象升,妄更祖制,擅改田亩,以“皇庄”之名行兼併之实,更纵容兵卒欺压士绅,辽地怨声载道,请即罢黜,以安人心”
    他快速翻阅,十七封,来自不同科道、不同衙门,甚至有一封是某位致仕阁老的门生所上。
    罪名大同小异:违背祖制、与民爭利、苛虐地方、擅启边衅。文笔老辣,引经据典,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只怕真以为他卢象升是祸国殃民的酷吏。
    方岳贡也看了几份,气得脸色发青:“污衊!纯属污衊!他们在江南暖阁里风花雪月,哪里知道辽东百姓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卢象升却平静下来,將奏章收好。“意料之中。田亩、奴僕、矿税,哪一样不是动了別人的命根子?他们不敢直接攻訐太上皇,自然拿我这执行之人开刀。”他顿了顿,“也好。这些奏章能这么快送来,说明朝廷里,有人坐不住了。正好看看,是哪些人。”
    “那我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卢象升眼神冷峻,“不过,回奏的辩疏要写得扎实。復州卫老农如何说、阿敏庄园的包衣如何跪谢皇恩、新垦田亩几何、安置流民几何、马户编成几何——数字要確凿,事例要生动。他们用文章杀人,我们就用事实说话。”
    他掀开车帘,望向皇宫方向:“眼下最要紧的,是太上皇即將回京。辽东这个摊子,必须在皇上走之前,稳住基本盘,让后来者难以轻易推翻。”
    几天后,瀋阳官炉。
    炉火正红,铜汁翻滚。这里试铸的,不是寻常铜钱,而是计划中“自铸银元”的辅幣一新版“崇禎通宝”。铜料来自鞍山矿,掺了少量本溪的铁和铅,以求更耐磨。模具是请的南京老匠人雕刻,比一般制钱大一圈,更厚实,正面“崇禎通宝”四字,背面是“辽东”二字及计重。
    这是朱由校货幣改革的第一步:先在辽东试行高质量、足重的铜钱,稳定物价和军餉发放,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向关內,最终挑战糜烂不堪的旧有钱法。
    工部主事亲自督造,徐光启也在场,他的水力锻锤虽然失败了,但改良的鼓风设备却大大提高了炉温。
    “开模!”主事高喊。
    工匠们用长钳夹起滚烫的铜钱母范,小心翼翼地將铜汁浇入。青烟升腾,滋滋作响。
    等待冷却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於,模具被撬开。
    几十枚暗红色、边缘带著毛刺的新钱,呈现在眾人眼前。
    主事拿起一枚,尚有余温。他仔细端详:字口清晰,轮郭周正,掷地有声。
    又命人取来戥子称重,与设计重量分毫不差。
    “成了!”主事满脸喜色。
    徐光启也鬆了口气,接过一枚,摩挲著上面“辽东”二字。这小小一枚钱,承载著的是重塑辽东经济秩序的希望。
    然而,喜庆的气氛还未散开,一名兵部信使急匆匆闯入,將一封火漆密信直接交到在场一位兵部郎官手中。郎官拆开一看,脸色微变,走到徐光启和工部主事身边,低语几句。
    徐光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何事?”主事问。
    “京师消息。”徐光启声音低沉,“內阁以“天象示警,、“辽地已靖”为由,联名上奏,恭请太上皇迴鑾,主持祭天大典——並,审议辽东新政“未尽事宜”。”
    工部主事手里那枚还带著体温的“崇禎通宝”“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炉火依旧熊熊,映照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的神色。新钱的光芒,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辽东的根基,刚刚打下第一根桩,风雨就要来了。
    德胜门外旌旗遮天,崇禎率文武百官迎出十里,朱由校的马车却径直驶过跪拜的人群。
    京畿之地,柳絮如雪。
    从瀋阳归来的官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德胜门外,旌旗仪仗如林,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
    百官依品级跪候。
    內阁辅臣、六部九卿在最前,其后是勛贵、科道、各寺监官员,乌纱緋袍,匍匐了一片。更远处,是顺天府组织的耆老、生员代表,以及无数被驱赶来“瞻仰天顏”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翘首以盼。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
    地平线上,出现了骑队的轮廓。先是负责清道的净军铁骑,甲叶鏗鏘。隨后是龙旗、旌节、符牌。
    再后,才是那辆万眾瞩目的御輦。
    御輦並非寻常马车,而是特製的“大輅”,以象輦为基,饰以金玉,由三十六匹纯色骏马牵引,巍峨如移动的宫殿。这是皇帝出巡的最高规格。
    帘幕低垂,看不清內里。
    年轻的崇禎皇帝朱由检,穿著袞冕朝服,立在御道中央。
    远远的,朱由校的车驾停了下来。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