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我即是道,道即是我
“我修道的目的是什么?”
师父这一问,如惊雷裂空,直直劈入王清闕心湖,盪开层层涟漪。他脸上的轻鬆神色渐渐收敛,目光从师父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正是暮冬早春之交的景象。昨夜新雪覆满庭院,几株老梅却在白雪压枝下挣出点点胭红。远处,白云观的朱墙碧瓦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几缕丹房青烟笔直升向铅灰色天空。更远的山峦如黛色波浪,在薄雾中起伏。
这熟悉的景色,此刻在他眼中,却开始褪去寻常形貌。
他眼中,彩色流光无声闪过。
整个世界在他视野里重构。庭院的白雪不再是雪,而是大片静謐、微微泛蓝的“寒”与“净”之光晕;朱墙化为沉厚温润的赤色脉动;那株老梅,则是一团柔韧而充满生机的青红交织,枝条间流淌著破雪而出的“生”意;就连那裊裊青烟,也成了一缕缕正在缓缓消散、带著炉火温度的“人间烟火气”。
斑斕、抽象,直指本质。
王清闕静静望著这片经由异能呈现的“本质”世界,脸上惯常的嬉笑神情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一片沉静的迷茫。
他確实从未真正深思过这个问题。觉醒前世记忆与异能以来,人生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的舟楫:五岁异能失控的惊惶,落入白云观后的安顿,三年昼夜不輟修习丹法以制衡力量的艰辛……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反倒不必思考“为何”。
他想要什么?
最先浮现的,是那些最现实、最迫近的“责任”:化解王家与风家因“拘灵遣將”而生的宿怨,稳固王家在异人界的地位。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掐灭。癥结在於王子仲老爷子的灵魂与完整传承。若能使王並避开歧路,以风正豪的梟雄心性与务实作风,未必会与王家死磕。更何况公司未来会决断八奇技,从这个角度王家和风家算是盟友。
这世间,除了生死轮迴,哪有什么永恆不变之物。他要做的,或许不是让王家称霸一时,而是让它如窗外那株老梅,虽经风雪,其根愈深,其枝愈韧——传承下去,便好。
至於百年千年后的光景,自有后来人!
那么,是求那长生久视、逍遥物外的仙道吗?
此方天地,確有仙踪可寻。龙虎山的天师度,秦岭的仙跡,还有那不老不死的冯宝宝……无不昭示著“仙”的存在。各门各派深藏的传承,或许都是指向那条路的残图。
可前世记忆带来的,不止是先知,还有某种深层的警觉。那些“情报”隱约指向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所谓的“成仙”,真相或许並不美妙。苦苦追寻一生,最终化作执念,反误了性命与自在——除了天生神圣,谁能保证自己踏上的,真是超脱之路而非另一重桎梏?
思绪纷乱间,王清闕不自觉地再次催动了眼中异能。
彩光流转,世界在他眼中彻底重构。万物化为简练而本质的蓝白线条,又依据各自不同的“性质”,晕染出截然不同的“顏色”。
那么……我呢?
王清闕闭上双眼,將那份洞彻外物的“观照”,转向自身內在。
“观”之一字,古来有之。
昔人观外物以格物致知,终得世间真理;观內心以得大自在,內圣而外王。
此刻,他“观”见的,是两段交织却迥异的人生:一段是信息爆炸时代某个阅读漫画的平凡灵魂,一段是此方世界白云观內修习丹法的王清闕。哪一个才是真实?
如果前者是梦,为何记忆情感如此清晰?如果后者是幻,为何指尖拂过道袍的触感、丹田真炁的流动、屋內檀香混合墨香的气息,都如此真切?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与假的边界,在此刻模糊难辨。
然而,在这虚实交织的迷雾中央,有一点却逐渐清晰、无可撼动——那正在经歷这一切迷茫、进行这一切思考、產生这一切疑问的“觉察”本身,是確凿存在的。无论世界是漫画还是现实,无论记忆来自前世还是今生,这个正在“思”、正在“观”、正在“疑”的“我”,是此刻唯一的真实基点。
假作真时真亦假。或许,真假的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思,故我在。
当这个念头如破晓之光穿透迷雾时,王清闕周身的炁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因思考而略显滯涩的內炁流转,忽然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自在”与“確定”。屋內似乎更安静了,窗外梅香似乎更清晰地透窗而来,就连掌心因为之前紧张而微微的汗意,也带著一丝真实的体温。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流光尽敛,只余一片澄明,望向一直静默等待、目光中含著关切与探究的师父。
他的道,很明確了——我,即是我。
不踏既定家族恩怨的復仇之路,不从虚无縹緲的成仙执念。他要完成的,只是名为“王清闕”的这个人生,这个独一无二、仅此一次的存在。
而所谓修行,所谓“逆天而行”,不是去成为某个预设的“仙人”或“霸主”,而是以毕生修为为刻刀,以红尘万象为磨石,將“王清闕”这三个字,雕刻成它最完整、最真实、最璀璨的模样。
“师父,”王清闕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前所未有的篤定,“弟子以为,修道,是为了『成为自己』。不依附於家族期许,不沉迷於力量捷径,不幻想縹緲仙途。弟子身在此处,心观万象,魂系今生。路在脚下,而行路者是谁,这条路便是怎样的『道』。弟子之道,便是尽我之所能,明我之本心,见我所应见,行我所当行。如此而已。”
凡人视物,任眼一照去,不及分別,此为性光。如镜之无心而照也,如水之无心而鉴也。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从修炼角度出发一点错也没有。
修炼的先辈认为目光乃是人类性光———元神之光,是先天本性的自然显现。
一个人修为越高,眼中精光越明亮,而到达一定境界的高人则是將精光內敛,使元神之光变得圆满无缺,此为神莹內敛。
“这小子到达了这种地步吗?”
李丹阳看著王清闕温润如玉的眼眸,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唔,勉勉强强有所精进吧,师父。”王清闕似乎看穿了李丹阳的想法,像是回到了往日的懒散又有些不同,“稍微有点感悟。现在我的这双眼眸能力精进一步,我取名叫做洞虚真眸。”
如果说之前王清闕的眼睛可以看到对方身上能量流动,做到预知对方下一步动作的程度,那么现在王清闕可以看到这个人更加本质的样子。
师父李丹阳是温润深邃的青蓝的道士模样,內里沉淀著岁月与阅歷带来的、如细尘般的“浊色”,那是入世与承担的痕跡。
房间外的不远处,陆玲瓏则是一团晶莹剔透的纯白灵光,可在最深处,却蕴藏著一抹炽烈如火、甚至带著几分妖异美感的赤红,那是她血脉与天性中尚未完全展露的锋芒,隱隱约约闪过罗剎女的虚影
王清闕暗想到,这有点像陆玲瓏身边的伙伴王二狗,可以用炁反应对方的性格,不过他则是更加直观本质的看透。
“洞虚真眸这个名字很符合你的能力。”
李丹阳闻言思索良久,隨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不再多言,只是將桌上那本《拘灵遣將》又轻轻向前推了半寸。
王清闕眼珠子转了转,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说道:“所以师父,灰坎元的灵体能不能交给我练手啊?”
“滚滚滚!”李丹阳一脸嫌弃地看著王清闕,“让你学拘灵遣將是破除烦恼,让你当作保命用的压箱底功夫。你还真想拘灵啊?学巫师引阴灵入体,不怕万劫不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