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他妈……”
“你坐下。”将遴用力把鸟语花香的虞择一再次摁回椅子上,站起身:“对方辩友,有没有一种可能,本来人家好好长大就没事了,就是被你这种见不得人好的家长给逼的,才生病了呢?我只听说过压力太大自杀的,可没听说过日子过得高高兴兴自杀的。如果人能学会知足常乐,那恐怕千难万险都能渡过,再难再累怎么样,我知足!日子再不好过怎么样,我信我,我能熬!明明大家都能这样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你干嘛非逼别人大好时光还不知足呢?”
反方三辩:“压力?什么压力,哈,谁还没扛过压力呢!我通宵加班没有压力?连轴转没有压力?在家享福的人有什么压力!归根结底就是不能吃苦,不想吃苦,天天喊压力大,就是太脆弱!缺乏磨炼!”
“我他妈艹·你……”
“你坐下!”将遴摁着虞择一,往日深沉似海的双眸逐渐掀起波澜,钉在对方三辩脸上:“上班辛苦,上学辛苦,活着都逃不过一个辛苦,但人们总是看不到旁人的辛苦,指指点点,上了些年纪就以为全天下的事物都如他所料,狂妄至极。现在,此刻,压力大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只有休息好了,调整好了,才能干更多事,这叫效率,而不是听你那些屁话,跟你似的使那个牛劲。”
反方三辩:“还休息?大家伙谁压力不大,还有这么多人都吃苦呢,都扛着呢,偷懒的倒是先休息上了?好意思吗?尤其是那些还上学的孩子,家里供你上学就够可以了,还矫情什么?那些花钱出国买学历的更是没资格挑挑拣拣,学校能有多少事,能有多大事,你倒是先知足常乐上了,家里哪分钱是你挣的你先乐上了?”
虞择一:“我操不是,别人吃你家米了,你……!”
将遴:“你、坐、下!——对方辩友,你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
虞择一:“我跟你说他他妈就是……”
将遴:“你坐下!妈的——对方辩友,你这种……”
虞择一:“你这种人就是那些抑郁患者的致病因子罪魁祸首!”
将遴:“你坐下!!”
反方三辩:“对方辩友请注意你们的素质!”
虞择一:“滚你妈的!”
将遴:“滚你妈的!”异口同声。
啪!!
一声巨响,正方辩论桌都抖了三抖,震掉两根笔。众人都被惊住了,闭上嘴巴扭头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姜琦站起来了,黑发扎成高马尾,刚拍过桌子,现在指节用力点在桌面上,严厉又苛刻:“对方辩友,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不是练习赛,而是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全程直播,会有多少人听了你这番话而陷入本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伤心自责!如果偏偏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偏偏那个可怜的人就是听了这种话,再也忍不住跳楼自杀,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反方三辩:“如果这样就跳楼自杀,还是苦吃的太少了!”
虞择一:“你他妈有心吗?你……”
将遴:“择一!”
反方三辩:“就是要杜绝这种悲剧和惨案的发生,所以我们才得学会吃苦!学会不知足!只有这样,意志力才能更顽强!”
虞择一:“你他妈简直闲的我操……”
将遴:“坐下,笔放下,别动手!”
白雪和将遴一左一右把人摁瓷实,对方刚好落座,白雪起立救场。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声细气。
“对方辩友,即便抛开这个话题,抛开知足还是不知足、吃苦还是不吃苦,我也觉得……人应该富有基本的同情。为什么我的朋友们听到你的话,会那么生气,我想,是因为他们遇到过令他们同情又无奈的人——至少,眼前就有一个不是吗?”
“我不认为我曾经抑郁厌学是因为脆弱,因为现在的我知道,人人都会遇到过不去的坎,我也只不过是被击败了而已。没有人毫无败绩。”
“可我清楚地记得,那些日日夜夜,每一天,我都在复读着我的脆弱,无比肯定。我认为我是脆弱的,失败的,所以我绝望,又因逃不出绝望而自责。”
她温温柔柔地说,“后来我走出来了,不是因为不满意,不满足,于是奋发图强,反而恰恰是因为,我是幸运的——我发现这个世界,仍然有值得满意之处。为什么说这是幸运的呢,因为并不是所有抑郁症患者都有这样的机会,得到来自外界的救赎。”
“当时我坐着轮椅,去找工作,到了一家剧本杀店。我发现我很有做dm的天赋,主持、演绎、社交,我都很棒,所以我选择留下来。我的工作辛苦,夏天连轴转的时候,还会中暑,但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这里,所以努力活着。大概,这就是人生知足的感觉。”
“对方辩友,我刚才有说,人应该富有基本的同情。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啊……像我们这样,敏感,又无助过的人啊,往往,最放不下的,偏偏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我们同情你们。同情你们活在自己的世界,操劳半生,该做的都做了,还是六亲冷淡,却不知缘故。同情你们把爱献给了最重要的人,却得不到想要的反馈,反而孩子惹了一身病,常年吃药。同情你们和至亲之人彼此相爱,却永远话不投机,隔了一道屏障,说恨,恨不起来,说嫉妒,倒可能有几分——嫉妒你都这样对我,我还爱你。”
“我不知道你家里是有着哪一位,让你觉得是在空口抱怨,让你觉得辜负你的心血,但我知道,那一位现在,应该正在被你这样的言语和态度推向深渊。在掉下去之前,他死死抓着的那个岸边,是「爱你」。”
“他可能有不知足吗?可能有,因为他恨无人理解他的压力、而他自己却可以包容那个不理解他的人。他也恨那个人明明爱他,却又总是做着叫他伤心的事。”
“但他为什么还不离开呢?因为,即便他从繁杂混乱的信息里翻翻找找很久,得到的珍宝只有一小粒,他也很知足了——他捧着小小的蛛丝马迹,借以知晓,即便发生过那么多争吵,其实,那个人一定是有苦衷的、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不是真心想伤害他;他捧着小小的蛛丝马迹,一遍遍让自己相信,那个人肯定是爱他的,只是曾经没能学会爱的方式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肯定爱他。就是这样,靠着这些,一丝丝,一点点,攒成一捧,让他想着……害,人生啊,知足常乐吧。所以活了下来。好好地,活了下来。”
“我方认为,知足常乐。感谢。”
第32章 晚来其十
自由辩论时间正方先耗时完毕,反方补足后,双方各自结辩。
比赛结束。
刚才差点打起来那阵,刘老师愣是一嘴都没拦,可见情绪真的蛮稳定。
其实他现在也不过是摸摸脑袋,很无奈一摆手:“服了你们了。都冷静下来没有?”
南省一队:“……”
南省三队:“……”
“好。”刘老师说,“核完分了啊,反方三队获胜。其实虞择一你们一队本来能赢的,打的多好啊,姜琦那开场,多大气,还有将遴后面立意,多好,白雪最后救场,多漂亮,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呢虞择一?你让狗咬了啊?”
反方三辩:“?”
“哦,抱歉,不是,”刘老师继续教训虞择一,“我就说你能不能冷静点?跟吃枪药了似的,这要是真上赛场上怎么办?作为一个辩手,你最应该知道辩论是在干什么。是吵架吗?是撕逼吗?是拼个你死我活争对错吗?不是!辩论赛场如战场,但我们战的是思维逻辑,是临场反应,是借一个小小的辩题,来看大敌当前大军压境你能不能逆转乾坤,又或者看你们能不能相互配合步步为营一举击溃对方。就像下棋一样,你在那骂骂咧咧,跟下棋的时候把棋子扔对方脸上有什么区别!”
“作为辩手,一个打辩论赛的人,甚至一个看辩论赛的人,你最该知道,辩题无对错——一个辩手,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得辩证才对。任何辩题,都只在特定的情境下成立,都只在特定的角度是对的,打辩论,比的就是你能不能跳出来,能不能找到最有利于你的角度,能不能找到对方可能会使用的角度。你在那吵吵嚷嚷什么呢?你急了,就说明你认死理了,你认死理了,把辩题当成只有己方是对的,你就大错特错、大败特败了!”
“平心而论,这次反方,有你们打的好吗?没有吧?你们这几乎就是超强战队,一辩谁能打得过姜琦?攻辩谁能攻得过将遴?结辩打动人心,谁能感人感得过白雪?就是单说你虞择一,真跟人一对一硬刚,谁有你脑子快?谁杀得过你?想想吧,怎么输的!想想人家三辩一个人,一张嘴,愣是给你气成这样,气得漏洞百出,给你们超强战队气得素质分倒数,硬生生气输了!”
虞择一道歉倒是很诚恳:“抱歉。”还分给对方三辩一个微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赛场上的敌人,赛后也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