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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將熄未熄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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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门打开,李锐几乎是从副驾驶位上跌落下来的。
    廖正锋从驾驶位衝下来,伸手想去扶他,却捞了个空。
    因为李锐的目光,在那混沌的暮色与晃动的警灯光影中,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锁定在那座废弃房屋的门口。
    在那里,门槛之外,一道惨白的勘查灯光照亮了一角。
    一只女式的平底鞋,孤零零地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那是一只浅米色的软皮鞋,鞋口朝向屋內,鞋跟处有一点轻微的磨损。
    那是晓晓的鞋。
    在看到那只鞋的瞬间,李锐感觉到一种物理性的坠落感。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颅內,来自胸腔。
    那是灵魂被生生抽离后,躯壳失去支撑的坍塌。
    所有的声音——廖正锋在身后的焦急低唤、警车引擎未熄的余震、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秒骤然被拉远,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
    世界褪色成了灰白,只剩下那只鞋在视野中心疯狂放大,清晰得刺眼。
    李锐没有“走”。
    他的腿仿佛不再属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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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鞋像是一个黑洞,对他產生了无可抗拒的牵引力。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被那股力量粗暴地拉扯著,拖拽著,踉蹌地朝那个门口挪去。
    “李锐!冷静!!”
    廖正锋在后面嘶吼,衝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但李锐的手臂猛地一甩,那股爆发出的蛮力大得惊人,竟將廖正锋甩得一个趔趄。
    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扇门,那个吞噬了一切光亮的黑洞。
    李锐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门槛。
    廖正锋眼中满是痛惜,最终没有再阻拦,只是死死咬著牙,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隨时准备接住这个即將崩塌的男人。
    废弃房屋內,几盏大功率的勘查灯將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却也让所有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锐利。
    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更多残酷的细节如同刀子,一层层剖开了李锐的意识。
    门口那只鞋的內侧,沾著新鲜的泥土和碎草屑,那是被强行拖拽时留下的痕跡。
    目光顺著它“脱落”的方向,向內延伸。
    一道光柱斜射在充满浮尘的空气中,照亮了那张旧工作檯。
    在工作檯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几片鲜艷的彩色纸屑。
    李锐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消防员山姆》的绘本碎片。
    其中最大的一张碎片上,画著那位即使面对烈火也依然微笑的消防员,正举著水枪喷水。
    然而,这张代表著“救援”与“希望”的画面,此刻正被一滩深红色的液体浸透,牢牢地粘在地上。
    那深红色的污渍,像是一记嘲讽的耳光,狠狠抽在画中消防员的脸上。
    视线再往旁边移动一点。
    在那盏没有灯泡的铁锈檯灯下,躺著几颗被碾碎的饼乾。
    粉末混著灰尘,依然能辨认出那是可爱的小动物形状。
    那是……那是他今天傍晚在超市买的。
    不,不对,那是晓晓包里常备的,他昨天晚上亲手塞进她背包里的,怕她上课累了低血糖。
    现在,它们被碾成了粉末,就像被碾碎的生活,被碾碎的希望。
    最后,李锐的目光停在了房间中央。
    那里是光线最充足的地方,也是所有视线的焦点。
    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被人遗弃般地摊放在那里。
    它被揉皱了,被粗暴地拉扯变了形,几颗扣子崩落在不远处。
    它软塌塌地铺在地上,袖管扭曲,像是一只被抽空了血肉与生命,最终褪下的蝉壳。
    灯光打在针织的纹理上,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甚至能让人想像出它穿在身上时的柔软和温度。
    李锐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开衫的领口附近,那里有一个被暴力扯变形了的卡扣痕跡。
    然后,像被冥冥中的线牵引,他的视线移向几步之外,移向勘查灯强光与地面阴影交织的模糊地带。
    在那里。
    那枚火焰形状的红宝石胸针,正静静地躺在骯脏的地上,在一小滩暗褐色的液体边缘。
    红宝石那曾经温暖璀璨的光芒,此刻大部分已被这浑浊液体的倒影和自身蒙上的灰尘所吞没,显得黯淡无光。
    然而,就在勘查灯柱微微偏移的某个剎那,光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掠过。
    宝石某个未被污秽完全覆盖的微小切面,骤然反射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
    那光芒短暂地一闪,旋即没入周围的昏暗,快得像是濒死神经的一次抽搐。
    那不是温暖的火焰了。
    那是灰烬中最后一点將熄未熄的余烬,微弱却固执地標记著某个坐標——
    標记著美好、珍重、誓言被如何隨意地剥离、丟弃、玷污,並即將被这无边的黑暗与遗忘彻底吞噬。
    “呃……啊……”
    李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著,想要去触碰。
    终於,他触到了那枚胸针。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著指尖炸开,瞬间联通了记忆。
    晨光中,她指尖的温度,胸针在阳光下闪烁的暖光,映在她含笑的眼底。
    “烧穿黑暗……”
    现实与记忆在这一刻剧烈衝撞,將他的理智彻底碾成粉末。
    “不……不……”
    李锐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將那件空荡荡的开衫连同那枚胸针死死攥进手里,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那团织物里,痉挛般地大口吸气,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属於晓晓的气息。
    可是没有。
    没有那熟悉的洗髮水香味,没有那温暖的温度。
    只有浓烈的尘土味,令人窒息的铁锈味,以及一股甜腥的……死亡气息。
    “嗬……嗬……”
    李锐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先是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那是压抑到极致后的濒临崩溃。
    隨即,一声悽厉至极的嚎啕,彻底崩断了所有的弦。
    “晓晓——!!!”
    “是我啊!是我啊!!晓晓——!!!”
    李锐额头抵著地面,一只拳头疯狂地捶打著大地,皮肉绽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另一只手仍死死攥著那枚胸针,红宝石锐利的边缘深深割入他的掌心,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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