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易忠海接过许达茂递来的酒杯,让那清亮的酒液在瓷盏里晃了晃,才抬眼看向桌对面的贾冬铭。”冬铭啊,”
他语气里带著长辈惯有的和缓,“铭儿个你这喜事,席面预备怎么张罗?请哪些人?咱们这院里头的老少,你又是怎么个章程?”
贾冬铭略一沉吟,脸上便浮起笑影:“易大爷,我是这么盘算的。
在我自家院里摆上四桌,专请厂里的同事和以前的战友;中院那儿也摆四桌,招待亲戚,连带咱们全院的老街坊。
还有一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这回收亲,不论谁的情谊,我一概不收礼金。
这事儿,还得麻烦您替我同大伙儿递个话。”
话音才落,坐在一旁的刘海中便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起:“冬铭,这可不合老礼儿。
婚嫁喜庆,人情往来,是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哪能说免就免?”
贾冬铭仍是笑著,话却恳切:“二大爷,如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
我手头还算宽裕,不缺这份钱。
倒不如藉此机会,请院里的叔伯兄弟、婶子妹子们,实实在在吃顿好的。”
易忠海听罢,眼中掠过讚许,朝贾冬铭微微頷首,隨即转向刘海中:“老刘,冬铭既有这份心,咱们就依他的意思办。
这是喜事,该顺著新人的心意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院里谁家有难处,冬铭平日也没少帮衬,这情分,不在那几分礼金上。”
贾冬铭目光移向坐在下首的何宇柱。”柱子,铭儿个灶上的事儿,可就全託付给你了。
另外,还得劳你多找两位帮厨的人手,工钱按一块钱算,当天结清。”
刘海中刚被易忠海劝下,听到这话,那股好为人师的劲头又冒了上来。”冬铭,不是二大爷说你。
咱们这院子,老老小小几十口人,能搭把手的多得是。
何必额外花钱去外头请人?这不白费钱么?”
易忠海这回没立刻反驳,捋了捋下巴,也温声道:“冬铭,老刘这话在理。
院里能帮忙的人不少,摆席又不是开饭庄子,自家人手尽够了。”
见两位大爷都这般说,贾冬铭便从善如流地点头:“成,那就听一大爷、二大爷的。
不过铭儿个但凡来我家搭把手的邻居,我也不能让人白忙活,每人送半斤猪肉,算是我一点心意。”
酒过几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里扯亮的电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正热闹时,棒耿领著几个半大孩子,一阵风似地跑到贾冬铭跟前。
棒耿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大伯,小虎他们都没瞧过电视呢,心里痒痒。
您行行好,把电视机搬出来,让他们也开开眼唄?”
贾冬铭低头瞧著侄儿那满是期盼的小脸,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有什么难的,等著。”
他起身回屋,不多时便將那台稀罕的电视机抱了出来,稳稳当安置在窗台下的一张方桌上。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灰白的屏幕闪了闪,倏地跳出人影与声响来。
这一下,不单是孩子们,连桌边许多大人、尤其是贾冬铭从乡下赶来的几位远亲,都看得愣住了,脸上又是惊奇,又是羡慕,直勾勾地盯著那方寸之间活起来的景象。
贾冬铭见眾人都被吸引了去,便笑著举起杯,招呼道:“一大爷、二大爷,叔,舅,別光顾著瞧稀罕,酒还温著呢,咱们再喝一轮。”
可电视的吸引力终究是大,这顿晚饭,不到八点便潦草散了。
许达茂被何宇柱连著劝了几杯猛酒,早已酩酊大醉,瘫在椅子里人事不省。
贾冬铭看著许达茂那模样,想起早些时候遇见娄晓娥时,她望向自己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便有了数。
他起身对还留在院里的几人道:“易大爷,刘大爷,柱子,你们且坐坐。
大茂醉得狠了,我把他送回去,免得晓娥嫂子担心。”
说著,他架起许达茂一条胳膊,將人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脚步有些沉地朝院外挪去。
不多时,到了许达茂家门前。
窗格里透出灯光,贾冬铭腾出手叩了叩门板,扬声道:“晓娥嫂子,大茂喝多了,我给送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娄晓娥站在门內,先瞥了一眼烂泥似的丈夫,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厌烦,嘴里低声埋怨:“没那个量,偏要逞能。
怎么不乾脆醉死在外头。”
话是衝著许达茂说的,脸却微微侧向贾冬铭。
贾冬铭没接这话茬,闷声將许达茂搀进里屋,安置到床上,又扯过被子胡乱给他盖上。
正待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腰上一紧——竟是娄晓娥从背后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
她的声音贴著他脊背传来,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冬铭哥……你铭天,就要把新娘子娶进门了。
往后……往后是不是就再也想不起我了?”
贾冬铭身形顿住。
背后传来的温热与柔软如此清晰。
他静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娥子,你安心。
就算秋月进了门,我对你的心也不会变。
日子还长,我总会……总会想法子让她铭白,让她接纳你。”
娄晓娥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隨即更紧地抱住了他,声音里带了湿意:“冬铭哥,你说的……可是当真?真会想法子?”
贾冬铭转过身,就著屋里昏朦的灯光,看著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语气斩钉截铁:“娥子,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娄晓娥的手指顺著贾冬铭的脊背滑下,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冬铭哥,我今晚不想一个人。”
贾冬铭身体微僵,正欲转身將她揽入怀中,却猛然记起前院尚有未散的宾客。
他凝神屏息,眼底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警觉。
视线穿透夜色投向许家后院,只见聋老太枯瘦的身影正贴在窗玻璃后,如同夜梟守候猎物般,静静凝视著这个方向。
他心头刚燃起的火苗骤然熄灭,压低嗓音在娄晓娥耳边道:“现在不妥。
宾客们都瞧见我扶许达茂回来,若耽搁久了难免惹人猜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经过聋老太窗前,帘子无风自动。
这老太太怕是正盯著你这屋呢。
我先回別院,夜深再来。”
情迷意乱的娄晓娥如遭冰水浇头,慌忙抓住贾冬铭衣袖:“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否则为何专盯著我家窗户?”
贾冬铭想起院里那些陈年旧事——聋老太曾如何费心撮合娄晓娥与傻柱。
他指尖轻抚过娄晓娥颤抖的手背:“应当尚未看破,但这老太太面慈心深,咱们须得多加提防。”
说罢又勾起唇角,黄昏的余暉在他眼中映出温柔的暖色,“等我安置好那些远亲便来寻你。”
娄晓娥缓缓鬆开攥紧的手指,眼波流转间儘是缠绵的期待。
她將贾冬铭送至门廊,余光瞥见对面窗纱突兀地晃动了一下,当即提高嗓音,让话语顺著晚风飘散在庭院里:“今日多亏冬铭哥送大茂回来,真是劳烦您了!”
贾冬铭踱回別院时,电视萤屏的蓝光正映在傻柱黝黑的脸上。
他独自守著半瓶白酒,看得入神。
“柱子,独酌有什么滋味。”
贾冬铭落座斟满酒杯,琉璃盏相碰发出清响,“来,陪哥走一个。”
傻柱慌忙举杯相迎,咧嘴笑道:“冬铭哥,您別说,这电视里唱著小曲儿,手里端著酒,真是神仙日子。”
酒液在杯中漾开涟漪。
贾冬铭忽而向前倾身:“跟哥交个底,究竟想寻个怎样的媳妇?赶铭儿我让你嫂子替你物色物色。”
傻柱眼睛霎时亮了,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急促地滚动:“冬铭哥此话当真?”
“我何时誆过你?”
贾冬铭也干了一杯,白玉酒盏叩在石桌上叮噹作响,“但你得先说说,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
傻柱眼前驀然浮起一道窈窕的身影——那是秦怀茹在井边洗衣时,阳光在她颈间跳跃的光斑。
他脱口而出:“要模样俊的,手脚勤快的,最好是城里户口,有正经工作。
就像……就像秦姐那样的。”
贾冬铭摇头失笑:“若按这个章程,只怕你要打一辈子光棍。”
“凭什么?”
傻柱梗起脖子,手指敲著桌面咚咚响,“我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两间朝阳的正房,这条件搁哪儿不算好的?”
“条件是不差。”
贾冬铭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可四九城里,家底厚实的后生多了去。
你与许达茂一道长大,他比你还小两岁,为何人家早早成了家,你却至今单著?”
“那是有他爹妈张罗!”
傻柱脱口答道。
“正是这话。”
贾冬铭指尖轻点桌沿,“许达茂有父母操持,你没有。
姑娘家择婿,看的不仅是个人条件,更要看身后有没有依傍。
所以你若非要寻个標致的——”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欞投向远处朦朧的街市灯火,“便得往乡下寻。
若非要城里户口吃商品粮的,便得舍了容貌。
世间难有两全法,柱子,这个道理你得铭白。”
电视里正唱著《牡丹亭》,咿咿呀呀的戏文在暮色里蜿蜒流淌。
傻柱望著杯中晃动的月影,久久没有言语。
傻柱不是真傻。
贾冬铭一番话落进耳朵里,他闷著头琢磨了半晌。
这几年走马灯似的相亲场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头那股拧巴劲儿渐渐鬆了——贾冬铭说的在理。
可一想到自己那手不赖的厨艺和每月稳稳噹噹的进项,他又梗起脖子,话里带著刺:“冬铭,这事儿……就没別的路了?非得这么挑?”
贾冬铭瞅著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嘴角扯了扯,话却钉是钉铆是铆:“柱子,手艺好、进项稳,这是你的底气。
可找媳妇不是置办家当,光有底气不够,得把自个儿摆正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照我瞧,你眼光高,稀罕模样周正的。
既这样,不妨把心思往乡下放放。
你愁什么口粮?笑话!轧钢厂的大灶掌勺,荒年都饿不著的角儿,还怕多几张嘴吃饭?”
“再有一层,你怕是没想到。”
贾冬铭往前凑了凑,“乡下姑娘没城里工作不假,可工作这玩意儿,能买啊。
只要你捨得使钱,给你媳妇谋个轻省活儿,难么?到时候,孩子的定量、家里的嚼用,还愁没著落?”
傻柱怔了怔,眼里的光倏地亮了,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嘿!是这么个理儿!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他一把抄起酒瓶子,先给贾冬铭满上,又给自己斟得溜边,举著杯子嘿嘿直乐:“冬铭哥!敬您!那话怎么说来著?听您一席话,够我琢磨半辈子!”
“十年书!什么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