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穿过京市大学的梧桐大道，拐进东侧的教职工宿舍区。
    中午的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空气里到处飘著各家做午饭的烟火气。
    几分钟后，顾承远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
    “到了。”
    顾卫民已经走在前面，正在开门。
    陆昭昭跟著走进楼道。
    水泥台阶有些斑驳，墙上还贴著“节约用电”的標语。
    三楼，顾卫民推开左手边的门。
    “进来吧。”
    陆昭昭迈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
    客厅不大，两排书架从地上一直搭到天花板。
    中文的、英文的、俄文的书挤得满满当当。
    沈青青瞪大眼睛：“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书啊……比图书馆的一个架子都多！”
    书架前摆著张方桌，上面堆著稿纸和茶杯。
    窗边放著把藤椅，椅子扶手上搭著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整个房间都是书和墨水的味道。
    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
    她四十多岁，梳著短髮，围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承远，你们回来……”她看见陆昭昭和沈青青，愣了一下，“家里来客人了？”
    顾承远走过去。“苏嵐，这是我外甥女陆昭昭——婉姐的女儿，还有她的同学沈青青。”
    苏嵐手中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外甥女？”她的视线在陆昭昭脸上停了好几秒，眼神一下子就复杂起来。
    她赶紧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声音都有点抖：“是婉姐的……当年弄丟的女儿？”
    顾承远点点头。
    苏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著陆昭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停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快坐快坐，家里简陋，別嫌弃。”
    陆昭昭看著她。“不会。”
    苏嵐眼神复杂地看著陆昭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身又进了厨房。
    顾卫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苏嵐，你去陪孩子们说话，我来炒菜。”
    苏嵐赶紧说：“爸，您歇著，我来就行。”
    “我来。”顾卫民的声音里满是高兴。
    沈青青凑到陆昭昭耳边小声说：“昭昭，你外公人好好啊……感觉特別温和……”
    陆昭昭没接话，目光落在书架上。
    她走到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量子力学基础》。
    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著：顾卫民，1956年购於莫斯科。
    “你对这个感兴趣？”顾承远走过来。
    陆昭昭点头。“这是苏联版的教材。”
    “对。”顾承远从书架上又抽出几本，“你外公当年在苏联留学，带回来不少书。”
    陆昭昭接过那几本书。《理论物理学教程》、《固体物理学》、《统计物理学》……
    全是俄文原版。
    她隨手翻开一本，目光扫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这些批註……】
    【是顾卫民当年做的笔记。】
    字跡工整，每一处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爸说，这些书是他的命。”顾承远的声音有些感慨，“当年回国的时候，行李都不要了，就带了这些书。”
    陆昭昭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沈青青坐在方桌前，东看看西瞅瞅。
    “昭昭，你外公家好有文化气息啊……我爸那屋子就堆得全是工具和零件……”
    苏嵐笑著倒了两杯水过来。
    “你们先喝点水，饭马上就好。”
    陆昭昭放下书，走到方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几份手稿，她余光扫了一眼。
    是顾卫民正在写的论文。
    关於高温超导材料的微观机制研究。
    她的目光在那些公式上停留了几秒。
    “昭昭。”顾卫民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你喜欢吃什么？我多做点。”
    陆昭昭抬起头。“都可以。”
    顾卫民笑了。“那我多炒几个菜。”
    他转身回厨房，动作还挺利落。
    沈青青小声说：“昭昭，你外公对你真好……”
    陆昭昭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二十分钟后，饭菜上齐了。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红烧肉、炒青菜、糖醋排骨、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顾卫民摘下围裙。
    “来，都坐下吃饭。”
    陆昭昭坐在顾卫民对面，沈青青坐在她旁边。
    顾卫民给陆昭昭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昭昭看著碗里的排骨，愣了一下。
    “谢谢。”
    顾承远也给她夹菜。
    “昭昭，这个红烧肉是我爸的拿手菜，你尝尝。”
    陆昭昭低头吃了一口。
    肉燉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顾卫民看著她。
    陆昭昭点头。“嗯。”
    顾卫民的眼睛亮了。“那就多吃点。”
    沈青青在旁边吃得满嘴流油。
    “顾爷爷，您这手艺太绝了！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她说著又夹了块肉，“我能再吃一块吗？”
    顾卫民笑起来。“喜欢就多吃，別客气。”
    饭桌上的气氛特別暖。
    顾卫民不停给陆昭昭夹菜，苏嵐也在旁边关心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顾承远偶尔插几句话，问她对超导材料的看法。
    陆昭昭安静地吃著饭，偶尔回应一两句。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
    【这是……家的感觉吗？】
    她想起在陆家的那些晚餐。
    陆振国永远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陆安安坐在他身边，笑得温柔。
    顾婉和三个哥哥围著陆安安转，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而她，坐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
    没有人给她夹菜。
    没有人问她过得好不好。
    陆昭昭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昭昭。”顾卫民突然开口，“你……在陆家过得不好吧？”
    陆昭昭抬起头。
    顾卫民看著她，眼里全是心疼。
    “你太瘦了。陆振国……他是不是没好好待你？”
    陆昭昭沉默了几秒。
    “和你想的差不多。”
    顾卫民的手握紧了筷子。“他……”
    “不重要。”陆昭昭打断他，“我不在乎。”
    顾卫民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陆昭昭，好半天才说：“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陆昭昭看著他。
    顾卫民的眼神很认真。
    “我是你外公，你是我的亲外孙女。这是你应得的。”
    顾承远也开口：“对，昭昭，以后你来京大做实验，可以直接住这里。我和苏嵐给你收拾一间房。”
    苏嵐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下午就收拾。”
    沈青青在旁边眼眶都红了，筷子都忘了放下：“昭昭……你终於有个疼你的家了……”
    说著说著声音都哽咽了。
    陆昭昭低下头，继续喝汤。
    她的心口有一股暖流流过。
    【这才是家。】
    【没有算计，没有比较，没有冷漠。】
    【只有关心和温暖。】
    她放下汤碗。
    “谢谢。”
    顾卫民笑了。
    “说什么谢，都是一家人。”